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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安城城頭,風獵獵作響。
溫柔一身銀甲立於雉堞之下,目光沉沉望向北方。黑風口一勝,雖挫了北雄軍銳氣,卻並未傷及根本。慕容烈收攏殘部,又得後方兩支援軍接應,如今雲安城外已屯兵近五萬,兵力十倍於南詔守軍,圍城之勢已成,隻待一聲令下,便會全力攻城。
而南詔這邊,五千將士經一戰折損千餘人,真正能戰者不過四千。糧草靠繳獲勉強支撐半月,軍械修補殆儘,王都方向不僅遲遲不見援軍,連諾裡的賞賜,也隻是百兩黃金、百匹錦緞,輕飄飄一道聖旨,便將所有求援儘數駁回。
“自行想辦法……”溫柔指尖撫過聖旨上冰冷的字跡,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她以孤臣之身請命,以女將之軀破敵,以溫家滿門忠烈為誓,死守國門,換來的卻是君王的猜忌、朝堂的漠視、權臣的冷眼。國難當頭,君不信臣,臣不報國,偌大南詔,竟隻剩她這一支孤軍,在邊境苦苦支撐。
副將林策立於一旁,麵色凝重:“元帥,城中糧草最多再撐十日,軍械缺口過半,百姓雖願捐糧助戰,可杯水車薪。北雄軍日日在城外叫陣,慕容烈更是放言,三日內必破雲安城,將您生擒回北雄。”
溫柔抬眼,目光掃過城下密密麻麻的北雄軍營,神色依舊冷靜:“慕容烈剛愎自用,急於雪恥,必會強攻。雲安城高牆厚,我們尚有一戰之力。但死守不是長久之計,必須主動出擊,斷其糧道,擾其軍心,方能以弱勝強。”
“可我軍兵力不足……”
“兵力不足,便靠將略;糧草不足,便取之於敵。”溫柔聲音鏗鏘,“溫家兵法有雲:兵不在多,在勇;將不在猛,在謀。我溫家鎮守北境三代,從未有過棄城而逃之將,今日,我亦不會破了這個規矩。”
她話音剛落,城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北雄軍陣中推出數輛囚車,車上押著的,竟是此前西平關戰敗被俘的南詔守將及其家眷。慕容烈披甲立於陣前,手持長刀,高聲喝道:“城上溫柔聽著!速速開城投降,饒你一城百姓性命!若敢頑抗,西平關守將的下場,便是你的下場!”
話音落,刀光一閃,一名南詔將領當場被斬於囚車之前,鮮血濺滿城頭。
城上守軍見狀,個個目眥欲裂,怒火中燒,紛紛請戰:“元帥!請下令開城,與北雄軍決一死戰!”
“元帥,末將願率死士衝陣,哪怕粉身碎骨,也絕不受此屈辱!”
溫柔抬手,穩穩按住腰間長槍,眼神冷冽如冰。她知道,慕容烈這是激將法,逼她出城野戰,以優勢兵力一舉殲滅南詔守軍。可她若不出戰,軍心必受打擊,城中百姓也會惶惶不安。
進退之間,皆是死局。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快步奔上城頭,低聲道:“元帥,城外來了一隊商人,自稱是溫家舊部,願獻糧草軍械,隻求見元帥一麵。”
溫柔眸色一動。
溫家舊部?
她立刻下令:“帶他們入城。”
不多時,十餘名身著布衣、看似商賈的男子被帶上城頭。為首一人年過四旬,見到溫柔,當即單膝跪地,聲音哽咽:“老仆秦烈,見過小元帥!當年老主人溫青將軍待我恩重如山,聞小元帥孤軍守邊,老仆散儘家財,募集糧草千石、軍械三百副,連夜送來雲安城!”
身後眾人齊齊跪地:“我等皆為溫家舊部,願隨小元帥死守雲安城,生死不悔!”
溫柔看著眼前這群衣衫樸素卻眼神赤誠的舊部,心中一震,久久無言。
朝堂之上,君王猜忌,權臣避禍;江湖之遠,舊部歸心,百姓死戰。
這便是南詔,涼薄得讓人心寒,卻又溫熱得讓人落淚。
她俯身扶起秦烈,聲音微啞:“諸位快快請起。溫柔有負溫家威名,讓諸位跟著受苦了。”
“小元帥何出此言!”秦烈眼眶通紅,“溫家世代忠良,小元帥以女子之身扛起國門,是我南詔之幸,是百姓之幸!我等雖為布衣,亦知家國大義,願為小元帥赴湯蹈火!”
溫家舊部的到來,如同雪中送炭,不僅解了糧草軍械的燃眉之急,更讓城中守軍軍心大振。溫家在北境經營三代,威望深入人心,百姓聽聞溫家舊部來援,紛紛主動登上城頭幫忙搬運石塊、修繕城牆,一時間,整座雲安城眾誌成城,士氣高漲。
溫柔藉著溫家餘蔭,迅速整合兵力,將守軍、舊部、青壯百姓統一編整,重新劃分防區,日夜操練。她親自巡查城防,與士兵同吃同住,傷兵親自探望,糧草親自分配,短短數日,便徹底收攏軍心,四千餘人的隊伍,被她捏成了一支鐵板一塊的精銳之師。
兵權,在她手中,第一次真正握緊。
而這一切,儘數落在了暗處白修竹安插的暗衛眼中。
南詔王宮冷苑,白修竹聽完暗衛稟報,指尖輕輕敲擊著石桌,神色平靜無波。
“溫家舊部散儘家財支援糧草,雲安城軍心不散,溫柔以將門餘蔭收攏兵權……”他低聲自語,眼底掠過一絲讚許,“果然不出我所料,溫柔此人,外柔內剛,有勇有謀,絕非諾裡眼中那般可隨意捨棄的棋子。”
暗衛躬身道:“陛下,我們暗中調撥的糧草已秘密送入雲安城,未留下任何痕跡。另外,慕容烈的佈防圖、糧道位置、援軍行程,已全部查清,是否即刻送往溫柔軍中?”
“不必急。”白修竹淡淡搖頭,“她此刻軍心正盛,糧草暫足,尚能支撐。真正的危機,還在後麵。諾裡的猜忌不會就此罷休,北雄的攻勢隻會越來越猛,我要等她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再出手相助。”
唯有絕境之中的援手,才最刻骨銘心,最能換得真心相托。
他在南詔蟄伏十五年,步步為營,步步算計,從不會做無用之功。溫柔是他歸國奪權、橫掃四國最關鍵的一枚棋子,也是他心底深處,唯一一絲不願隻做棋子的牽絆。
那日宮宴,僻苑初見,少女清澈無畏的眼神,早已在他心底刻下痕跡。
隻是他身為質子,身負家國重任,身不由己;她身為女將,扛起國門安危,亦身不由己。
兩人之間,隔著家國對立,隔著君王猜忌,隔著權謀算計,隻能在明暗兩端,遙遙相望,默默相護。
“繼續盯緊雲安城,”白修竹聲音微沉,“諾裡必定會再下暗手,要麼斷她後路,要麼構陷罪名。一旦南詔朝堂有任何針對溫柔的動作,立刻回報,不得有誤。”
“屬下遵旨。”
暗衛退去,冷苑重歸寂靜。白修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北方天際,眼底深邃如夜。
他是囚於深宮的質子,是未來的傀儡帝王,是暗中佈局的執棋人。她是困於戰場的女將,是被家國背棄的孤臣,是撐起南詔的一杆槍。
命運將兩人捆綁在亂世棋局之上,一明一暗,一守一謀。他不能暴露,不能相認,隻能以最隱秘的方式,為她掃清障礙,為她留一線生機。
而此時的雲安城頭,溫柔正望著城外北雄軍營,眼底戰意凜然。
溫家餘蔭在,軍心在,百姓在,她便不會輸。君王猜忌又如何?權臣算計又如何?孤軍無援又如何?
她手握長槍,便敢擋萬千雄兵;她身負將門風骨,便敢守萬裡山河。
夜色漸深,城頭燈火通明。溫柔手持令旗,從容排程守軍,每一道指令都清晰果斷,每一處佈防都滴水不漏。月光灑在她銀甲之上,映出一身孤絕傲骨。
兵權在握,軍心在握,可她的心,卻一片冰涼。
她知道,黑風口一勝,不過是開始;雲安城死守,不過是煎熬;諾裡的猜忌,權臣的陷害,北雄的兵鋒,纔是她一生都逃不開的牢籠。
有家不能回,有國不能報,孤身一人,持槍而立。
這便是她溫柔,南詔第一女將軍,未來的紅刹羅,註定的宿命。
風捲戰旗,聲如泣訴。雲安城的戰火,即將點燃;四國的權謀,愈演愈烈;明暗兩人的牽絆,愈纏愈深。
將門餘蔭,撐起一支孤軍;孤女握槍,守起半壁江山。
屬於溫柔的傳奇,纔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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