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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鑾殿的龍涎香尚未散儘,北雄鐵騎破關的急報便再一次劃破了南詔王宮的寧靜。軍使渾身浴血,跪倒在丹陛之下,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陛下!北雄軍猛攻西平關,守將戰死,城池已破,三日之內,必抵王都百裡之地!”
一語落地,滿殿皆寒。
諾裡高坐龍椅之上,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昨夜一夜未眠,腦海中反覆迴盪的,皆是溫柔請命時那雙堅定無匹的眼眸,以及溫家當年在南詔軍中一呼百應的赫赫威名。他是君王,卻也是天底下最容不得功高震主的孤君,即便江山懸於一線,他心中的猜忌,也從未有過半分消減。
“昨日溫柔已領旨出征,今日朝會,朕要議的,是糧草、軍械、後援,以及——軍中製衡之策。”諾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壓迫感,目光緩緩掃過階下文武百官,“爾等皆是朝中肱骨,今日誰能站出來,替朕分憂,籌措軍需,穩固後方?”
話音落下,殿內再度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昨日無人敢領兵,今日無人敢擔責。南詔權臣當道數十年,早已養出了一身趨利避害的軟骨。他們深知,籌措軍需要動國庫,動國庫便要得罪皇親國戚;統籌後援要接觸兵權,接觸兵權便會被陛下打上“結黨營私”的標簽;至於製衡軍中將領,更是兩頭不討好——幫著君王壓製溫柔,日後溫家舊部必記恨;幫著溫柔說話,陛下第一個便會拿他開刀。
人人心中明鏡高懸,卻人人閉口不言。
左丞相捋著鬍鬚,眼觀鼻鼻觀心,裝作年邁昏聵,聽而不聞;右太尉捧著朝笏,身子微微顫抖,一副體弱多病、隨時會暈厥的模樣;戶部尚書更是直接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靴麵,彷彿那上麵開出了世間最珍稀的花朵。
諾裡的目光一寸寸變冷。
“怎麼?”他冷笑一聲,指尖敲擊著龍椅扶手,發出清脆而說納歟傲轂蛘蹋擾濾潰懷鐦刖瑁擾呂郟恢坪餼ǎ擾祿觥k捫拍忝牽胙蝗盒惺呷猓瀉吻穡俊包br/>龍顏大怒,百官儘數跪倒,磕頭之聲響徹大殿,卻依舊無人應聲。
“陛下,”左丞相終於顫巍巍開口,語氣卑微到了塵埃裡,“老臣年邁體衰,精力不濟,實在不堪軍需重任,還望陛下恕罪。依老臣之見,此事當由……當由軍中自行籌措,更為妥當。”
“自行籌措?”諾裡猛地一拍龍椅,怒聲嗬斥,“溫柔孤軍出征,無兵無援,你讓她如何自行籌措?朕看你不是年邁,是昏聵!是貪生怕死,不敢擔責!”
左丞相嚇得渾身一抖,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滿朝文武,皆是如此。平日裡爭權奪利、黨同伐異,爭得頭破血流;如今國難當頭,卻一個個縮頭縮腦,如同縮在殼裡的烏龜,隻求自保,不問江山。
諾裡心中一片冰涼。他終於明白,南詔的朝堂,早已爛在了根裡。這些權臣,靠不住,信不過,用不得。他能依靠的,自始至終,隻有那個剛剛踏出宮門、奔赴沙場的孤女——溫柔。
可越是明白這一點,他心中的猜忌便越是濃烈。
一個能在滿朝無人之時挺身而出的女子;一個承襲了溫家戰神血脈、能執掌三軍的女將;一個在軍中擁有無形威望、能讓舊部歸心的將門遺孤……這樣的人,若真的橫掃北雄、立下不世之功,他日歸來,這南詔的江山,究竟是他諾裡的,還是她溫柔的?
猜忌如同毒藤,在心底瘋狂滋長。
諾裡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殺意與忌憚,沉聲道:“既然無人願擔此重任,那便按朕的旨意辦。戶部即刻撥出三成糧草,送往軍中;軍械監十日之內,打造長槍千柄、鎧甲百副,不得延誤。至於後援……暫不派遣。”
最後一句,說得意味深長。
百官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君王的心思。
不派後援,便是不給溫柔擴軍的機會;隻給三成糧草,便是掐住她的命脈,讓她即便有反心,也無反力。諾裡這是在用她,卻也在死死地牽製她;是救江山,卻也在埋隱患。
無人敢諫,無人敢言。
君心難測,明哲保身,便是這南詔朝堂最大的生存之道。
朝會散去,百官如同大赦,匆匆離去,生怕晚走一步,便會被君王抓去擔責。諾裡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金鑾殿上,望著殿外沉沉的天色,眼底陰鷙如墨。
他抬手,召來暗處的影衛,聲音冷得如同寒冰:“傳朕密令,暗中監視溫柔軍中一舉一動,糧草軍械隻給七成,扣下三成。若她有半分異動,不必稟報,即刻格殺。”
“遵旨。”影衛的聲音消失在暗處。
諾裡緩緩閉上眼,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溫柔,你是南詔的刀,便隻能一輩子做一把刀。若你敢有半分反噬主上的心思,朕便親手,毀了你這把刀。
與此同時,王宮深處,最偏僻冷寂的冷苑之中。
白修竹負手立於窗前,聽著暗處暗衛傳回的朝會訊息,素來平靜無波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波瀾。
“南詔金鑾,滿朝緘口;君王多疑,暗釦糧草;權臣當道,苟全性命……”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句話,嘴角勾起一抹涼薄而嘲諷的笑意,“諾裡啊諾裡,你手握一把絕世好刀,卻不敢用,不敢信,隻會猜忌算計。南詔的江山,早已註定,要亡在你的多疑之中。”
他身後,暗衛低聲道:“陛下,溫柔將軍已率軍出城,孤軍北上,無援無糧,處境極為凶險。我北雄暗線,是否要暗中出手,助她一程?”
白修竹緩緩搖頭,目光望向南方戰場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夜空。
“不必。”他輕聲道,“她是將門之女,是未來的紅刹羅,這點磨難,她扛得住。若連這一關都過不了,她便不配,與我共執這天下棋局。”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盯緊南詔朝堂,盯緊諾裡的一舉一動。我在這深宮囚籠之中蟄伏十五年,等的,便是這亂世風起之時。溫柔的槍,是南詔的刀,也是我歸國掌權的,第一枚棋子。”
他一身素衣,身形清瘦,看上去孱弱無害,可眼底深藏的鋒芒與謀略,卻足以讓整個四國為之震顫。無人知曉,這位被囚禁在南詔十餘年的北雄質子,一身武功早已登峰造極,遠勝溫柔;更無人知曉,他暗中佈下的暗線,早已滲透南北兩國的朝堂與軍中。
他是囚龍,不是困雀。
他在等,等一個時機,等一個破籠而出、飛龍在天的時機。
而溫柔的孤軍北上,便是這亂世棋局,落下的最關鍵一子。
冷苑寂靜,唯有風穿過窗欞,發出輕微的聲響。白修竹抬手,輕輕撫過窗沿上的青苔,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人能懂的情緒。
他想起了數年前,宮宴之上,那個誤入冷苑、眼神清澈無畏的少女。
她問他:“為什麼宮裡這麼偏僻的地方,還有人住呀?”
那時的他,隻淡淡一笑,未曾作答。
如今他卻知道,命運的絲線,早已在那一刻,將他與她牢牢捆綁。
她在明,持槍守山河;他在暗,謀定天下局。
她被君王猜忌,被權臣逼迫,有家不能回,有國不能報;他被故國捨棄,被敵國囚禁,身如浮萍,命如草芥。
兩個身不由己的人,兩顆藏著鋒芒的心,終將在這亂世烽煙之中,再度相遇,再度糾纏。
金鑾殿的權謀冷寂,冷苑中的暗潮湧動,南方戰場的硝煙漸起,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整個四國,儘數籠罩其中。
溫柔的孤軍,已踏入北雄邊境。白修竹的棋局,已悄然落子。諾裡的猜忌,已如影隨形。
南詔的天,變了。四國的局,亂了。屬於他們的傳奇,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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