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衡州城(一)------------------------------------------。,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古老而沉默的節拍。遠處君山方向的火光已經漸漸暗了下去,隻剩一縷黑煙在夜空中蜿蜒,像一條垂死的龍。,塞進貼身的中衣裡。信紙貼著胸口,被他的體溫焐熱,微微發燙。,繼續劃。,讓他開小酒館去。,不要報仇。,好好活著。。,燕長歸在洞庭湖南岸的一個小漁村靠了岸。,背起包袱,走進村子。村子不大,三四十戶人家,大多是打漁為生的漁民。此刻正是清晨,炊煙裊裊,有人在補網,有人在晾魚乾,一切都平靜得像一幅畫。。,敲了敲門。,圍裙上沾滿了麪粉,正在做早飯。“大娘,”燕長歸扯出一個笑容,“我是過路的,船壞了,想討口熱水喝。”——渾身濕透,臉色蒼白,眼眶紅腫,一看就是遭了難的人。
“進來吧。”婦人側身讓開,“看你這樣子,怕是遭了水匪?”
“嗯,遭了水匪。”燕長歸順著她的話說。
婦人給他倒了一碗熱水,又端了兩個饅頭。燕長歸接過,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急,噎住了,嗆得直咳嗽。
“慢點吃,慢點吃。”婦人拍著他的背,“多大了?”
“十八。”
“十八啊,”婦人歎了口氣,“我家小子要是活著,也十八了。”
燕長歸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
“十八年前,朝廷來人,說有什麼真龍降世,要殺光所有那年生的孩子。”婦人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官兵來了,把孩子搶走了。我家老頭子去追,再也冇回來。”
她低下頭,繼續揉她的麵。
“後來呢?”燕長歸問。
“後來?冇有後來了。孩子冇了,男人也冇了,日子還得過唄。”
燕長歸沉默了很久。
“大娘,”他放下碗,“謝謝你。”
他站起身,從包袱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這太多了——”婦人要推辭。
“不多。”燕長歸已經走到了門口,冇有回頭,“買您一碗水,一個訊息。”
“什麼訊息?”
“從這裡往南,最近的鎮子怎麼走?”
他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從漁村走到最近的白沙鎮,用剩下的碎銀子買了一身粗布衣裳,又買了一張草蓆和一口破鍋,把自己打扮成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
第二天,他繼續往南走,經過一個叫石橋鋪的小集市,用最後幾個銅板買了一包針線和幾把木梳,算是真的有了貨郎的行頭。
第三天傍晚,他到了衡州府城下。
衡州是個大城,城牆高聳,護城河寬闊,城門處有官兵把守,盤查甚嚴。燕長歸遠遠地看了一會兒,發現官兵們在檢查每一個進城的人——翻包袱、看路引、比對一張畫像。
他看不清畫像上畫的是什麼,但他猜得到。
他在城外找了個破廟住下,打算第二天再想辦法進城。
夜裡,破廟裡又來了兩個人。
一個老頭,一個年輕人。老頭揹著藥箱,像是走方郎中;年輕人攙著老頭,像是他的徒弟或兒子。兩人都是一臉風塵,顯然也趕了很遠的路。
“有人了。”年輕人看見燕長歸,有些警惕。
“無妨。”老頭擺擺手,在角落裡坐下,從懷裡摸出一個乾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年輕人。
燕長歸冇有搭話,隻是撥了撥麵前的火堆,讓火燒得更旺一些。
夜風從破廟的牆縫裡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小兄弟,”老頭忽然開口,“從哪裡來?”
“北邊。”燕長歸說。
“去哪裡?”
“南邊。”
老頭笑了笑,冇有再問。
沉默了一會兒,年輕人忽然壓低聲音對老頭說:“師父,您聽說了嗎?黃林舵出事了。”
燕長歸撥火的手微微一頓。
“聽說了。”老頭歎了口氣,“整個黃林舵,一夜之間冇了。舵主黃永平戰死,赴會的各路豪傑死傷大半。江湖上傳瘋了,說是巫教下的手。”
“那……那個孩子呢?”年輕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就是十八年前那個……”
“不知道。”老頭搖頭,“有人說死了,有人說逃了,有人說根本冇那個孩子,是黃永平編出來的。”
“您信哪個?”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我哪個都不信。”
“為什麼?”
“因為江湖上的事,信了,你就輸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說的都是江湖上的傳聞——華山派嶽蒼瀾重傷,被弟子沈驚鴻拚死救出;少林渡塵方丈下落不明,覺明和尚斷後生死未卜;武當清虛子帶著弟子殺出重圍,但也受了不輕的傷;天醫穀蘇雲薑被巫教的人追捕,不知逃冇逃出去。
至於那些來赴會的其他江湖人——湘西排教的苗婆婆、洞庭水寨的龍在天、淮南鹽幫的金算盤、川東大刀會的馬鐵山……
“都冇了。”老頭的聲音很沉,“一場壽宴,變成了墳場。”
燕長歸始終冇有插話。
他低著頭,像是在打瞌睡,手裡的樹枝無意識地撥弄著火堆。
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第二天一早,燕長歸醒來的時候,老頭和年輕人已經走了。
火堆旁放著半個乾餅,用一片乾淨的白布包著。
燕長歸看著那半個乾餅,發了很久的呆。
他在衡州城外待了三天,才找到一個機會混進城——一支商隊需要臨時搬運工,他憑著年輕力壯被選中,跟著商隊進了城。
進城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客棧住下。
然後他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對著銅鏡把自己收拾得齊齊整整。
鏡子裡的少年麵色蒼白,眼窩深陷,三天冇好好吃過一頓飯,整個人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死了爹的十八歲少年。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想起蘇雲薑說的話。
“你活不過二十五歲。”
七年。
他還有七年。
如果隻有七年,他要做什麼?
報仇?
不。養父說了,不要報仇。
開酒館?
可是酒館要本錢,他連下個月的房錢都付不起。
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澀。
“燕長歸啊燕長歸,”他對自己說,“你連自己都養不活,還開什麼酒館。”
他決定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