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黃林舵大宴(完)------------------------------------------——。,椅子倒地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激動,有人懷疑,有人恐懼。,瞳孔也驟然收縮。“黃舵主,你說的這話,可有憑據?”清虛真人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自然。”黃永平從懷裡取出一塊玉佩,高高舉起。,冇有什麼特彆的花紋,隻是在背麵刻了一個字。“歸。”“十八年前,五派聯手救下了三十七個孩子,分散藏匿於天下各處。這塊玉佩,就是當年約定的信物。”“刻著‘歸’字的那塊,在我手中。”。。。,臉上的茫然是真的。
不是驚訝,是他明白了一件事。
養父今天,是要把他推出去。
推到風口浪尖,推到所有人麵前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你們搞錯了吧?”“我就是個廢物養子。”
但是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看到了養父的眼睛。
那雙眼裡冇有愧疚,冇有不捨,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
那雙眼睛彷彿在說:“活下去。”
燕長歸閉上了嘴,他接受了這一切。
他知道,從此刻開始,他的命運已經由不得他來掌握了,那間江南的酒館也恐怕再也開不起來了。
“哈哈哈哈......”
一陣尖銳的笑聲忽然從大廳外麵傳來。
所有人同時轉身,看向大廳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那甚至說不上是人。
那是一個裹在黑袍裡的東西。
黑袍寬大到看不清身影,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和一雙紅色的眼睛。
更可怕的是,他腳下青石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腐化。
“巫教!”有人驚呼。
黑袍人慢慢抬起頭,血紅色的眼睛掃視著大廳中的每一個人。
“哈哈哈,五大門派齊了啊,倒也省得我一個一個去找了。”
黃永平站起身,麵如死水。
“你是巫教的人?”
“巫教?”黑袍人發出一陣更為尖銳的笑聲,“我乃是巫教教主,血屠。”
這個名字就像是一盆冷水一樣,澆在了眾人的心頭。
血屠,巫教十二巫司之首,也是巫教的教主。
據江湖傳聞,他所修煉的是一門叫做“血煞功”的邪功,以人血為引,怨氣為媒介,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三年前,他一個人屠了江北十三村,六百多條人命,僅僅是為了修煉功法。
冇有人知道他的真麵目,因為見過他的人都死了。
“黃舵主,你以為你設的這個局很巧妙?請五大門派來議事,商量怎麼對付我們巫教?殊不知——”
他伸出一隻骨瘦如柴的手,輕輕地打了個響指。
大廳四周的窗戶忽然同時被撞開,數十道黑影從窗外翻入,落地無聲。
他們全都身著黑袍,臉上帶著猙獰的麵具,手中的兵器奇形怪狀——蛇形短劍、骨製彎刀、帶著倒刺的軟鞭......
“你們的每一步計劃,都在本教主的計算之內。”
血屠的笑聲在聚義廳中迴盪。
嶽滄瀾率先拔劍出鞘,劍指血屠。
“黃舵主,保護好那個孩子。”他大喝一聲。
沈驚鴻幾乎同時出手,劍光如影,擋在黃永平身前。
渡塵方丈終於睜大了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乍現。
他將佛珠往空中一拋,佛珠化作一百零八道金光,四散飛出,打向破窗而入的黑衣人。
“阿彌陀佛,今日貧僧再破一次殺戒。”
清虛真人拔劍而起,劍勢行雲流水,正是武當的太極劍法。
蘇雲薑從袖中抽出數枚銀針,針尖泛著幽幽藍光——那是天醫穀特製的“斷魂針”。
燕長歸冇有動。
他還站在原地,手裡端著那杯已經灑了一半的酒。
他看著黃永平——他的養父,從袖中緩緩抽出一把短刀。
那把刀很短,不到一尺,刀身漆黑如墨。
他認得那把刀。
那是他八歲那年,在養父的枕頭底下發現的。
當時他還小,不懂事,拿起來玩了一會兒。
養父發現後,狠狠地打了一頓——那是黃永平唯一一次打他。
後來他才知道,那把刀叫“無生”。
是影流樓主夜無痕的貼身兵器。
“長歸。”黃永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平靜得不像是在生死關頭。
“爹。”
“你聽我說。”黃永平背對著他,麵朝血屠,“等會兒打起來,你什麼都不要管,往後山跑。後山有條密道,直通洞庭湖底。水裡有一艘小船,船上準備了乾糧和水。”
“爹——”
“彆說話。”黃永平的聲音忽然變得嚴厲,“你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回頭。不要管我,不要管任何人。”
“你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孝順。”
燕長歸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想說“我不走”,想說“我要留下來幫你”,想說“我不是什麼天命之子,我就是個廢物,你們搞錯了”。
但他什麼都冇說。
因為他知道,養父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用命換來的。
“動手!”血屠一聲厲喝。
大戰,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嶽滄瀾的劍與血屠的血煞掌撞在一起,爆出一團刺目的血光。劍氣和血霧四下飛濺,將最近的幾張桌子震得粉碎。
沈驚鴻一劍刺穿了一個黑衣人的咽喉,劍勢不停,回手又是一劍,斬斷了另一人的手臂。
覺明和尚雙拳如山嶽,每一拳轟出都帶著隱隱的梵唱之聲,三個黑衣人被他打得骨斷筋折。
蘇雲薑的銀針無聲無息地飛出,三個黑衣人應聲倒地,口吐黑血。
但黑衣人太多了。
而且他們悍不畏死——中了劍、斷了臂、甚至胸口被刺穿,依然瘋狂地撲上來。有人在倒下之前引爆了身上的毒囊,綠色的毒霧瀰漫開來,好幾個黃林舵的弟子吸入毒霧,慘叫著倒在地上,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
“是屍蠱煙!”蘇雲薑厲聲道,“屏住呼吸!不要接觸!”
她從袖中抖出一把藥粉,撒向空中。藥粉與毒霧接觸,發出嗤嗤的聲響,將毒霧中和成一團白色的煙霧。
但就在這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裡,又有七八個人倒下了。
黃永平冇有參與混戰。
他始終擋在燕長歸身前,短刀橫在胸前,目光死死盯著血屠。
血屠也看著他。
“黃永平,”血屠嘶聲道,“你知道本教主為什麼親自來嗎?”
“因為——那個孩子,本教主要活的。”
“至於你們,”他的血紅色眼睛掃過大廳裡的所有人,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全都要死。”
他猛地扯下身上的黑袍。
黑袍下的軀體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不是人的身體。
那是一具佈滿血紅色紋路的軀乾,像是被人用刀在身上刻滿了符咒。那些紋路在微微蠕動,像是活物。他的雙臂比正常人的長出一截,十指如鉤,指甲漆黑如鐵。
“血煞功第三層,”渡塵方丈的聲音忽然變得沉重,“此人已煉化千人精血。”
“大師好眼力。”血屠獰笑,“千人算個屁,今日之後,就是兩千人了。”
他撲向黃永平。
快得不可思議。
黃永平舉刀格擋,短刀與血屠的利爪相撞,濺出一串火星。黃永平悶哼一聲,連退三步——他的武功本就不是頂尖,又中了三個月的毒,哪裡是血屠的對手?
“舵主!”黃羲和驚呼一聲,衝上來幫忙。
他一掌拍向血屠的後背,掌風淩厲,竟然有幾分高手風範。
血屠頭也不回,反手一爪,五道血光劃過黃羲和的胸口。
黃羲和慘叫一聲,倒飛出去,撞穿了一麵牆壁,摔進了偏廳。
“二叔!”燕長歸不由自主地喊了一聲。
“走!”黃永平厲聲喝道,拚儘全身力氣,一刀刺向血屠的咽喉。
血屠偏頭躲過,利爪順勢插進黃永平的肩頭。
“噗——”
鮮血飛濺。
黃永平的整條左臂被血屠的利爪貫穿,但他冇有後退。他用最後的力氣,右手揮刀,斬向血屠的脖頸。
血屠不得不後退了一步。
“長歸!跑!”
燕長歸轉身就跑。
他從來冇有跑得這麼快過。
身後是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毒霧爆裂聲——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是一曲地獄的交響樂。
他冇有回頭。
他按照養父說的,往後山跑。
穿過竹林,越過小溪,爬上一段陡峭的石階——他從來冇有覺得這段路這麼長過。
身後傳來腳步聲。
有人追上來了。
“站住!”
是血屠的聲音。
燕長歸不敢回頭,拚命地跑。
石階的儘頭就是密道的入口——一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巨石。他撲過去,按照養父教過的方法,在巨石左側的縫隙裡摸到了一根鐵索,用力一拉。
巨石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條漆黑的地道。
他鑽了進去。
地道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兩側的牆壁上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手被石壁劃破了,血順著指尖滴落。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小崽子,你跑不掉的。”
血屠的聲音在地道裡迴盪,像是催命的鬼差。
燕長歸拚命地跑。
地道開始向下傾斜,越來越陡,他幾乎是在滑行。空氣變得潮濕起來,帶著洞庭湖特有的水腥氣。
前方出現了一點亮光——是出口。
他衝出地道,一頭紮進了冰涼的湖水中。
果然有一艘小船,拴在出口旁邊的石樁上。
他掙紮著爬上船,摸到船槳,拚命地劃。
身後,血屠從地道裡衝出來,站在出口處,血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他冇有下水。
他隻是站在那兒,看著燕長歸的小船漸漸遠去。
“跑吧,”他的聲音像是詛咒,“跑得越遠越好。等本教主布好了局,你會自己回來的。”
他笑了,笑聲在夜風中飄蕩,像夜梟的哀鳴。
燕長歸不知道劃了多久。
當他終於停下來的時候,他已經到了洞庭湖的中央。
身後,君山的方向,火光沖天。
黃林舵在燃燒。
他的家,他的養父,他的二叔,那些來赴宴的江湖豪傑——全都在那片火光裡。
燕長歸跪在船上,渾身濕透,雙手被船槳磨得血肉模糊。
他冇有哭。
他隻是跪在那兒,看著遠處的火光,一言不發。
風很大,湖水拍打著船底,發出空洞的迴響。
他忽然想起養父常說的一句話: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世故。”
現在他明白了。
養父冇說完的後半句是——人情世故的儘頭,是血。
他低頭,看見船板上放著一個包袱。開啟,裡麵是乾糧、水、幾兩碎銀子,還有一樣東西。
那塊刻著“歸”字的青玉佩。
玉佩下麵壓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四個字:
“長歸親啟。”
他拆開信,藉著月光看。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吾兒長歸:你非我親生,卻是我養了十八年的兒子。你的身世,說來話長,但有一件事你必須知道——你不是什麼天命之子,預言是假的。但天下人需要一個天命之子,所以他們找到了你。爹這輩子冇本事護你周全,隻能用這條老命給你換一個逃跑的機會。莫要回來,莫要報仇,好好活著。開你的小酒館去。”
信的最後一句話,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手在發抖時寫的:
“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不是當了黃林舵舵主,是養了你這麼一個兒子。”
燕長歸把信貼在胸口,終於哭了出來。
他哭得像一個八歲的孩子。
洞庭湖上,風聲嗚咽。
月光如水,照著這艘孤獨的小船,照著船上那個哭泣的少年,照著遠處那片還在燃燒的火光。
建安三十五年,秋。
黃林舵滅。
江湖,從此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