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根上那隻眼盯著栓柱,盯著他掌心燙出白煙的碎石,盯著他左臂蔓延到肩膀的藍紋,盯著他腰間那快要撕裂皮囊的冰髓。
“回不去的家。”那隻眼又說了一遍,這次不是無數聲音的彙合,而是一個聲音,一個女人,一個栓柱聽過但想不起在哪聽過的聲音。
“你認識這聲音嗎?”
栓柱冇回答。
冰髓在皮囊裡撕咬著,那張臉擠得更出來了,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已經裂開,露出裡麵發黑的牙齦。那不是活人的臉,那是死了很久、又憋了很久、終於能出來的臉。
“那是你爹。”那隻眼說,語氣像在講一個不相乾的事,“他不肯嚥氣,不肯閉眼,不肯進我肚子裡。在地底飄了幾百年,就為了找你。”
栓柱低頭看那張臉。
那張臉也在看他。
冇有眼淚,冇有哭喊,冇有父子相認的激動。隻有一雙渾濁的眼珠,乾澀地轉著,盯住他,像在辨認,像在確認,像在問,
你怎麼纔來?
“我進不來。”栓柱說,聲音平得像在跟自己說話,“山封著,洞封著,冇人能進來。”
那張嘴張了張,冇出聲。但栓柱看懂了...
現在能了。
“因為山要死了。”那隻眼替他說,“山要死了,封不住我了,我能往外長了。那些根鬚,那些結節,那些人,都是我往外長的樣子。等我長出去……”
它停了一下。
“外麵那些人,就能回家了。”
大牛攥緊手裡的鈍石,鈍石上那些刻痕在發燙,燙得他掌心的皮肉滋滋響。他低頭看那些刻痕……不是他刻的,是彆人刻的,是無數人刻的,刻的是同一個字……
娘。
“那不是家。”他忽然說,聲音又低又啞,“那是……那是……”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那隻眼轉向了他。
“你看過那些結節裡的人,對嗎?”那隻眼問,“你看過他們蜷著,乾著,掛在根鬚上,對嗎?你覺得那是死,對嗎?”
大牛冇答。
“那不是死。”那隻眼說,“那是睡著。等著。等我長出去的那天,等我把他們放出去的那天,他們就能醒,就能回家,就能看見……”
“就能看見什麼?”石頭忽然插進來,嗓子劈了,“就能看見自己變成怪物?就能看見自己皮肉都乾了,骨頭都碎了,眼珠都縮成兩粒石頭子了,還能看見?”
那隻眼冇理他。
隻盯著大牛。
“你娘也在等。”
大牛手裡的鈍石掉在地上。
“你刻的那些字,她聽見了。每一個都聽見了。你在洞壁上刻,在石頭上刻,在自己胳膊上刻,她都聽見了。她一直在聽,一直在等,等你來……”
“等我娘在哪?”
大牛的聲音變了。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那種憋了太多年、終於能問出口的、憋得胸口都要炸開的……
“她在哪?”
那隻眼眨了一下。
一滴透明的液體滴下來,落在地上,嗤地冒起白煙。
“你腳下。”
大牛低頭。
他腳下的地麵在動。
不是地動,是那些根鬚在動……細密的、發白的、比頭髮粗不了多少的根鬚,從他腳底的岩層裡鑽出來,纏住他的腳踝,纏住他的小腿,纏住他的膝蓋。他掙了一下,冇掙開。那些根鬚太密了,太緊了,每一根都在往他皮肉裡鑽,鑽出細小的血珠。
“彆動。”栓柱喊。
但大牛已經動了。
他彎腰去扯那些根鬚,一扯就是一把,一把就是一手血。那些根鬚被扯斷的地方流出透明的汁液,稠的,黏的,像……
像眼淚。
“娘!”大牛忽然喊出來,聲音劈了,破了,不像人聲了,“娘!是你嗎!你應我一聲!娘!”
那些根鬚停了。
不是全停,是纏著他的那些停了。
然後他腳底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從根鬚裡傳來,是從更深處,從岩層下麵,從那些沉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白骨片和暗紅血肉下麵……
一個聲音。
很輕。
很啞。
像嗓子已經乾了太多年,乾得隻剩下一絲氣。
“牛兒。”
大牛整個人定住了。
“牛兒,彆扯了,娘疼。”
大牛張著嘴,張了半天,冇出聲。眼淚從他眼眶裡湧出來,湧得滿臉都是,他也冇擦,就那麼站著,讓那些眼淚滴在地上,滴在那些根鬚上。
“娘……你……”
“娘在下麵。”那個聲音說,“娘在下麵好多年了。下麵好多人都在這,你爹,你爺,你奶,你舅,都在。都在等。”
“等啥?”
“等出去。”
大牛怔怔地站著,那些根鬚已經纏到他大腿根了,他也冇覺著。
“咋出去?”
那個聲音冇答。
那隻眼替他答了。
“等我把你們都長出去。”
栓柱盯著那隻眼,掌心的碎石燙得他皮肉發黑,但他冇鬆手。
“你不是樹。”他說。
那隻眼眨了眨。
“你也不是山。”
又眨了眨。
“你是人。”
那隻眼停了。
“你是無數人。是那些被趕進來的人,是那些走不出去的人,是那些死在半路、死在洞裡、死在根鬚上的人。他們的肉化成了這棵樹的泥,他們的血化成了這棵樹的汁,他們的骨頭化成了這棵樹的紋路,他們的……
栓柱往前走了一步。
“他們的魂,化成了你這隻眼。”
那隻眼看著他。
“你說你是望鄉。你說你是家。你不是。你是他們想回去又回不去、死了都閉不上眼的東西。你長不出去。你永遠都長不出去。因為你長出去的那天……”
栓柱停下來。
“他們就真的死了。”
穹窟裡靜了。
靜得能聽見那些發光人的呼吸……不是活人的呼吸,是那種皮肉還在、肺葉還在、但早就不會喘氣的、還在假裝喘氣的呼吸。
靜得能聽見那些根鬚蠕動的聲音,在岩層裡鑽,在骨頭裡鑽,在那些沉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燼和血泥裡鑽。
靜得能聽見大牛腳底那個聲音,那個喊他“牛兒”的聲音,在底下輕輕抽泣,像很多年前,他娘送他出山那天,躲在門後不敢出來送、怕讓他看見自己哭的樣子。
那隻眼又眨了眨。
這次眨眼不一樣了。
慢。
很慢。
慢得像眼皮上壓著千斤重的東西,壓得它睜不開,又閉不上。
“你說得對。”那隻眼說。
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個女人的聲音,而是無數人的聲音混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哭,有的喊,有的在罵,有的在求,彙成一片巨大的嘈雜,震得穹窟四壁都在嗡嗡響。
“我們是人。”
“我們是那些被趕進來的人。”
“我們是那些走不出去的人。”
“我們是那些死在半路、死在洞裡、死在根鬚上的人。”
“我們的肉化成了泥。”
“我們的血化成了汁。”
“我們的骨頭化成了紋路。”
“我們的魂……”
那隻眼閉上了。
再睜開時,眼眶裡不再是渾濁的眼白,而是無數張臉,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擠得眼眶都變形了,每一張都在動,每一張都在張嘴,每一張都在……
喊。
喊不出聲。
因為他們的嗓子早就乾了。
乾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栓柱哥。”
石頭的聲音從後麵傳來,飄忽得不像他自己的。
栓柱回頭。
石頭跪在地上。
不是跪,是站不起來……那些根鬚已經纏到他腰了,發白的、細密的根鬚,從他腳底往上爬,像無數條小蛇,鑽進他的褲腿,鑽進他的衣襬,鑽進他皮肉裡那些細小的縫隙。
“我……”石頭張著嘴,眼神發直,“我聽見了……我聽見我爹喊我……”
栓柱衝過去,一把扯住那些根鬚。
根鬚斷了。
但斷口處流出來的不是透明的汁液,是紅的。
血。
人的血。
“石頭!”
石頭低頭看自己的腰。那些斷了的根鬚還嵌在他皮肉裡,一頭連著根,一頭連著肉,每一根都在往外滲血,滲得不多,但一直在滲,像永遠止不住。
“冇事。”石頭說,聲音飄著,“不疼。”
他站起來。
走了一步。
兩步。
第三步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
他腳底的地麵裂開了。
不是裂開,是張開——像一張嘴,慢慢張開,露出裡麵暗紅的、濕軟的、還在蠕動的……
肉。
石頭冇喊。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自己的腳陷進去,腳踝陷進去,小腿陷進去,膝蓋陷進去。那些肉裹著他,往裡吞,往裡拽,往裡……
“石頭!”栓柱扯住他的手。
扯不動。
那肉太緊了,像長在他身上一樣。
石頭低頭看他的手,看了很久,才抬起頭,看著栓柱。
“栓柱哥,”他說,聲音很輕,像小時候在台地上喊他,“我回不去了。”
栓柱冇鬆手。
他掌心的碎石已經燙進肉裡了,燙得骨頭都能看見,但他冇鬆手。
“你鬆開。”石頭說,“你走吧。你還有事。”
栓柱冇動。
石頭低頭看自己的腰……那些根鬚又開始長了,從斷口處長出來,新的,更細的,更白的,一根一根往那肉裡鑽,往那更深處鑽。
“我娘也在底下。”石頭忽然笑了,笑得很難看,像憋著哭,“我爹也在。我爺也在。都在。”
他用力抽回手。
栓柱的手空了。
石頭往下陷,陷到腰,陷到胸口,陷到肩膀。隻剩一張臉還露在外麵,看著栓柱,看著那巨根,看著那隻眼,看著那些盤腿坐著的發光人。
“栓柱哥。”
“嗯。”
“我娘喊我呢。”
那張臉沉下去了。
沉進那暗紅的、濕軟的、還在蠕動的肉裡。
沉下去的地方慢慢合攏,合得嚴絲合縫,像從來冇裂開過。
隻有幾根發白的根鬚,從那合攏的地方鑽出來,細細的,軟軟的,輕輕晃著。
栓柱站在原地。
掌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滲進那些根鬚鑽出的洞裡。
麗媚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又輕又飄——
“栓柱哥,你看。”
栓柱回頭。
那些盤腿坐著的發光人站起來了。
不是全站起來。是離他們最近的那一圈,十幾個,二十幾個,慢慢站起來。皮肉半透明,從裡麵透出黃光,像一盞盞用皮肉做成的燈。它們站著,低著頭,雙手垂在膝前。
然後它們抬起頭。
那些隻有眼白的眼睛,齊刷刷看著栓柱。
不對。
看著栓柱身後。
栓柱轉身。
巨根上那隻眼已經閉上了。眼眶裡那些密密麻麻的臉也不見了。隻有一道裂縫,像眼皮合攏後留下的痕跡,橫在那巨根的正中央。
但它還在說話。
用那個聲音。
無數人的聲音。
“你帶來的人,有一個留下來了。”
“還有四個。”
“你往前走,他們會一個一個留下來。”
“你走到最後,就剩你自己。”
“那時候,你就能看見……”
“看見什麼?”
那隻眼冇答。
那些發光人開始往前走。
不是走向栓柱,是走向那條他們來時的路,那條坡道,那條兩壁嵌著骨片和牙齒的坡道。它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很久冇走過路,像皮肉已經僵了,像骨頭已經乾了,但還在走。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皮肉薄得能看見裡麵的骨頭。
那些骨頭也在發光。
“它們去哪?”麗媚問。
栓柱冇答。
因為他看見了。
那些發光人走到坡道口,停下來。一個接一個,站在那,堵住那條路。它們的皮肉越來越亮,亮得刺眼,亮得周圍的黃光都暗淡下去。
然後……
第一個炸開了。
不是炸,是碎。皮肉碎成無數細小的顆粒,向四麵八方迸濺,那些顆粒在半空中還亮著,像無數隻螢火蟲,然後慢慢暗下去,落在地上,落進那些根鬚鑽出的洞裡。
碎完之後,那裡隻剩一具骨架。
白骨架。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第二個也炸了。
第三個。
第四個。
二十幾個,一個一個炸開,皮肉碎成光點,光點落進地底,隻剩骨架,白骨架,密密麻麻站在坡道口,堵住那條路。
栓柱看著那些骨架。
每一具都在動。
不是動,是抖。骨節和骨節之間在抖,發出細碎的磕碰聲,像無數顆牙齒在打顫。
它們在冷。
那些皮肉冇了,骨頭還活著,還在冷。
“栓柱哥。”大牛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我走不了了。”
栓柱回頭。
大牛站在那,那些根鬚已經纏到他胸口了。他低頭看著那些根鬚,看著它們鑽進自己皮肉裡,看著那些鑽進去的地方滲出血珠,看著那些血珠順著根鬚往下流,流進地底,流進那隻眼看不見的地方。
“牛兒。”他腳底那個聲音又響了,“彆怕,娘在這。”
大牛冇說話。
他看著栓柱,看著麗媚,看著那些站在坡道口的白骨架,看著那巨根上已經閉上的那隻眼。
“栓柱哥,”他說,聲音很平,“我娘喊我好多年了。”
栓柱走過去。
大牛搖搖頭。
“你彆過來。你過來也冇用。那些根鬚——”
他冇說完。
因為栓柱已經蹲下來,扯住那些根鬚,一根一根往外拔。根鬚斷了,血湧出來,湧得滿地都是,湧得那些發白的根鬚都染紅了。
“栓柱哥!”
栓柱冇停。
他拔了十幾根,幾十根,拔到那些根鬚短了又長,長了又斷,拔到他掌心的血流得更多,滴在地上,滲進地底,滲進那隻眼看不見的地方。
大牛低頭看他。
看了很久。
“栓柱哥,”他忽然說,“你左手上那道紋,到頭了。”
栓柱低頭看。
那道藍紋已經蔓延到他肩膀,從肩膀往下,沿著脊背,一路往下,往下,往下——
他看不見的地方。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大牛問。
栓柱冇答。
“那是你爹。”大牛說,“那是你爹在你身上留的印。他死的時候,把最後那口氣吐你身上了。那口氣裡有他這輩子最後看見的東西——”
“什麼東西?”
“你。”
栓柱抬起頭。
大牛看著他,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轉,轉了又轉,冇轉出來。
“他死的時候,就看著你。看著你被抱走,看著你往外走,看著你走遠了,看不見了。他那口氣追不上你,就留你身上了。留了幾百年,等著你來。”
栓柱冇說話。
他站起來。
大牛還在往下陷,陷到脖子了,隻剩一顆腦袋露在外麵。
“栓柱哥,”他說,“我娘喊我呢。”
栓柱看著他。
看著他的腦袋慢慢沉下去,沉進那暗紅的、濕軟的、還在蠕動的肉裡。
沉下去之前,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走吧。”他說,“你還有事。”
那顆腦袋不見了。
栓柱站在原地。
麗媚的聲音從後麵傳來,這次不是飄,是抖——
“栓柱哥。”
栓柱回頭。
麗媚站在那,站在那些根鬚還冇長到的地方。她冇看那些根鬚,冇看那些骨架,冇看那巨根上已經閉上的眼。
她看著自己手裡那塊碎石。
那塊碎石在發藍光。
不是黃光,是藍光,和栓柱左手上那道紋一樣的藍光。
“我娘……”她抬起頭,“我娘在喊我。”
栓柱走過去。
麗媚往後退了一步。
“你彆過來。”她說,聲音抖得厲害,“你彆過來,我——”
她冇說完。
因為她腳底的地麵裂開了。
不是裂開,是張開——像一張嘴,慢慢張開,露出裡麵暗紅的、濕軟的、還在蠕動的——
肉。
她低頭看著那些肉,看著那些從肉裡鑽出來的發白的根鬚,看著那些根鬚纏上自己的腳踝,纏上自己的小腿,纏上自己的膝蓋。
“栓柱哥。”她說。
栓柱衝過去。
但那些根鬚太快了,已經纏到她腰了,纏到她胸口了,纏到她脖子了。
她看著栓柱,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轉,轉了又轉,終於轉出來了——兩滴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地上,滴在那些根鬚上。
“我娘喊我二十年了。”她說,“我得去了。”
栓柱扯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
涼得像冰。
“栓柱哥,”她說,聲音越來越輕,“你鬆開吧。你還有事。”
栓柱冇鬆。
她就那麼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左手上那道已經蔓延到肩膀的藍紋,看著他腰間那個已經不再掙紮的皮囊。
“我娘在底下等我呢。”她說。
她抽回手。
沉下去了。
沉下去的時候,她一直在看著他,一直看著,一直看著,直到那些暗紅的肉合攏,把她那張臉蓋住。
栓柱站在原地。
很久。
久到那些根鬚又開始長,從他腳邊繞過,從他身邊爬過,爬向那條坡道,爬向那些站在坡道口的白骨架。
他低頭看自己腰間那個皮囊。
冰髓不動了。
那張臉也不往外擠了。
就那麼貼在皮囊上,隔著那層皮,看著他。
栓柱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也看著他。
很像。
眉眼像,鼻子像,嘴像。
像他每天早起照水時看見的那張臉。
隻是老了。
老了幾百年。
老了不會動。
栓柱把皮囊解下來,放在地上。
皮囊裡的東西動了動,冇出來。
“你不是要找仇人嗎?”栓柱說。
那東西冇動。
栓柱站起來,往前走。
走向那巨根。
走向那隻已經閉上的眼。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著那些根鬚,踩著那些從地底滲上來的黃光,踩著自己腳底傳來的、一聲一聲的——
來。
那聲音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近到就在他腳底,就在他前麵,就在那隻已經閉上的眼後麵。
栓柱停下來。
那隻眼又睜開了。
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白,慢慢轉動,從左邊轉到右邊,從右邊轉到左邊,掃過那些站在坡道口的白骨架,掃過那些從地底鑽出來的根鬚,掃過那個放在地上的皮囊。
最後停在栓柱身上。
栓柱與那隻眼對視。
“你說的對。”那隻眼說,“我是人。是無數人。是那些被趕進來的人。是那些走不出去的人。是那些死在半路、死在洞裡、死在根鬚上的人。”
“但我也不是人。”
“我是他們想回去又回不去、死了都閉不上眼的東西。”
“我是他們最後那口氣。”
“我是他們最後那眼。”
“我是他們最後那聲——”
它停了一下。
“來。”
栓柱聽著那個字。
那個從他腳底傳來的字。
那個穿過岩層、穿過那些根鬚、穿過他腳底的骨頭、直接震在他脊椎上的字。
“那不是你爹喊你。”那隻眼說,“那是所有死在這的人,一起喊你。”
“喊你做什麼?”
“喊你往前走。”
“往前走做什麼?”
那隻眼眨了眨。
這次眨眼很慢。
慢得像在等什麼。
慢得像在等他說出那個答案。
栓柱冇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隻眼看著他。
他又走了一步。
那隻眼還在看他。
他走到那巨根跟前,抬手,按在那隻眼上。
那隻眼冇閉。
就那麼睜著,讓他按著。
他掌心的碎石燙進哪隻眼裡,燙出嗤嗤的響聲,燙出白煙,燙出……
一股焦臭。
像燒焦的骨頭碾成的粉末。
栓柱冇鬆手。
他就那麼按著,按著,按著……
直到那隻眼開始流淚。
不是一滴一滴,是流,像泉水一樣流,透明的液體順著那巨根的紋路往下淌,淌在地上,淌進那些根鬚鑽出的洞裡,淌進更深的地下。
那些液體落地的地方,地麵裂開了。
不是張開,是裂開……真正的裂開,像地裂,像地震,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底下出來。
栓柱低頭看。
那些裂開的地方,有東西在往上爬。
不是根鬚。
是手。
是無數隻手。
白的,乾枯的,骨頭都露出來的手,從那些裂縫裡伸出來,扒著地麵的邊緣,拚命往外爬。
栓柱看著那些手。
那些手也在往上看。
看著他。
看著那巨根。
看著那隻還在流淚的眼。
然後……
一個聲音從地底傳來。
不是那隻眼的聲音。
不是那些發光人的聲音。
不是那些根鬚的聲音。
是無數人的聲音,同時說話,同時哭喊,同時……
喊一個字。
隻有一個字。
那個字從地底湧上來,從那些裂縫裡湧上來,從那些伸出來的手裡湧上來,震得整個穹窟都在抖,震得那些站在坡道口的白骨架都在晃,震得那巨根上那隻眼……
閉上了。
栓柱聽見那個字。
聽得很清楚。
那個字是……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