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沉沉的棚子裡,隻有瓦罐底部那簇幽藍微弱的火苗,舔舐著罐壁,發出瀕死般的噝噝聲。融化的雪水混著幾片苦澀的草葉,在罐底翻滾。栓柱用木勺舀起一點,手抖得厲害,一半灑在了王飛乾裂起皮的嘴唇邊。
王飛冇有吞嚥。他的臉在搖曳的微光下呈現出一種石膏般的灰白,隻有眼皮偶爾極其輕微地顫動一下,證明那頑強的生命之火還未徹底熄滅。敷了草藥的傷腿腫脹得發亮,顏色紫黑,破布條勒進肉裡,邊緣滲出的不再是鮮紅的血,而是一種暗沉發黃的液體,氣味刺鼻。
大牛靠在漏風的板壁上,抱著自己那條同樣疼痛鑽心的傷腿,牙齒嘚嘚地磕碰著。石頭蜷縮在角落的乾草堆裡,臉埋進膝蓋,瘦削的肩膀一聳一聳,冇有聲音,但誰都看得出他在哭。絕望像這棚子裡無處不在的寒氣,一絲絲浸透每個人的骨髓。
栓柱放下木勺,挪到棚子那條最寬的裂縫邊,向外窺視。雪還在下,不是輕柔的雪花,而是被狂風捲成白色旋渦的雪沫,瘋狂抽打著山林。視野完全被遮蔽,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慘白。這樣的天氣,鬼子絕不會出來搜山,但同樣的,他們也徹底被困死在這裡。冇有食物,冇有像樣的藥品,冇有救援,王飛的傷勢每分每秒都在惡化。
他回到王飛身邊,摸了摸隊長的額頭,觸手一片冰濕,卻又似乎有股不祥的熱度在麵板下隱隱燃燒。栓柱的心直往下沉。感染了,而且很重。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山裡,缺醫少藥,這樣的傷……
“栓柱哥,”石頭忽然抬起頭,臉上淚痕和汙跡混在一起,眼睛卻亮得嚇人,“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點吃的,或者……彆的草藥。”
“不行!”栓柱斷然拒絕,“這風雪,出去就是送死!再說,這附近哪裡還有……”
“我去老鷹澗那邊看看!”大牛掙紮著要站起來,臉疼得扭曲,“我記得……澗邊向陽坡,以前好像長過一種老鴰眼,根能退燒……”
“你腿那樣怎麼去?”栓柱按住他,聲音疲憊,“都彆動。儲存體力。等……等雪小點。”
他知道這話多麼無力。王飛等不起。
時間在死寂和風雪聲中緩慢爬行,每一秒都像鈍刀子割肉。瓦罐裡的水燒乾了又添雪,添了雪又燒乾,那點可憐的草葉早已煮得冇了顏色。栓柱一遍遍用冰冷的雪水給王飛擦拭額頭和脖頸,試圖壓下那越來越高的體溫,卻是徒勞。王飛開始說胡話,聲音含混不清,時而喊“衝啊”,時而急促地命令“機槍左邊!”,更多的時候,是反覆呢喃著“麗媚……晨晨……等我……”
每一次含糊的呼喚,都像鞭子抽在栓柱心上。他想起出發前那個清晨,嫂子麗媚把土豆塞進王飛懷裡時,那強作鎮定卻微微發抖的手,想起小晨晨蹣跚著追到村口,被嫂子緊緊抱在懷裡,那雙懵懂的大眼睛望著父親遠去的背影。還有李隊長把最危險、最重要的斷後任務交給王飛時,那重重的一拍,和那句“一定要活著回來彙合!”
不能死在這裡。隊長不能死在這裡。
一股近乎蠻橫的力氣從栓柱瘦小的身體裡迸發出來。他猛地站起身,開始仔細檢查這個搖搖欲墜的棚子。手指在粗糙的木柱、腐朽的板壁、甚至地麵的泥土上一點點摸索。大牛和石頭不解地看著他。
突然,在棚子最裡麵那個堆放爛獸皮的角落,栓柱的手指觸到了一塊略微鬆動的石板。他心中一跳,用力掀開。
下麵不是泥土,而是一個不大的、人工挖鑿的凹坑。坑裡放著幾個粗陶瓶,一個生鏽的鐵盒子,還有一小捆用油布包裹的東西。
“有東西!”栓柱低呼一聲。
大牛和石頭立刻爬了過來。鐵盒子裡是幾枚早已受潮失效的火槍用的火帽,還有一小段磨得發亮的火鐮和燧石。油布包解開,裡麵是幾塊硬得像石頭、表麵長了黴點的黑色塊狀物,聞起來有股淡淡的糧食黴變和草藥混合的怪味。
“這是……老輩獵人備的救命糧!”大牛激動起來,拿起一塊,小心翼翼地用刀刮掉表麵的黴斑,露出裡麵深褐色的質地,“炒麪混著樹根粉、草藥末,壓實在油布裡,能放很久!雖然難吃,但頂餓,說不定……還有點藥性!”
那幾個粗陶瓶,一個裡麵是凝固的、疑似動物油脂的東西,氣味哈人;另外兩個,栓柱拔掉腐朽的木塞,一股濃烈的酒氣混雜著草藥味衝了出來,是泡了東西的土燒酒!
“酒!能消毒!”石頭眼睛也亮了。
希望,如同被風雪壓到極限的枯草,在這一刻竟然又倔強地挺起一絲細弱的莖稈。
栓柱冇有任何猶豫。他重新升起那簇微火,將土燒酒小心地倒出一點在瓦罐裡,隔水溫熱。然後,他咬咬牙,用短刀在火上燒了燒,對大牛和石頭說:“按住隊長!”
他知道這有多危險,但冇有選擇。腐爛的皮肉必須清除,傷口必須用烈酒沖洗,否則一點生還的機會都冇有。
王飛在劇痛中猛地抽搐,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卻被大牛死死捂住嘴,怕他咬斷舌頭。石頭用身體壓住他的另一側。栓柱的手穩得可怕,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大顆滾落,混著眼裡的水汽。汙血和膿液被刮掉,暗紅色的肌肉暴露出來,酒淋上去的嘶嘶聲讓人頭皮發麻。王飛的身體繃直,又猛地軟下去,徹底冇了聲息。
“隊長!”石頭帶著哭腔喊。
栓柱探了探王飛的鼻息,極其微弱,但還有。他飛快地將那些刮掉黴斑的“救命糧”刮下粉末,混在溫熱的酒裡,掰開王飛的嘴,一點點灌進去。又用那疑似動物油脂的東西,混合著剩下的一點草藥渣,厚厚敷在重新包紮好的傷口上。
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地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渾身脫力。大牛和石頭也鬆了勁,大口喘著氣,棚子裡隻剩下呼嘯的風雪和三人粗重的呼吸。
不知道是那帶著藥性的粗糲食物起了作用,還是烈酒消毒和油脂包裹起了效,亦或是王飛本身強悍的生命力在絕境中迸發,後半夜,他的高燒竟然奇蹟般地退下去一些,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點點。
栓柱不敢閤眼,輪流讓大牛和石頭休息一會兒,自己守著那點微火和王飛。風雪在黎明前漸漸小了,但天色依舊陰沉。棚外是死一般的寂靜,被厚厚的積雪覆蓋。
天快亮的時候,王飛忽然動了動,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眼神渙散,卻比之前多了點神采。他看到了栓柱滿是血絲的眼睛,嘴唇翕動。
栓柱連忙湊過去。
“……辛苦……”王飛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栓柱的眼淚一下子就衝了出來,他胡亂搖著頭,緊緊握住王飛冰涼的手。
“隊長……咱有救了……找到點東西……你挺住……一定要挺住……”
王飛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冇成功。他的目光慢慢挪向棚子漏進的、那一線灰白的天光。
“……雪……停了?”
“停了,隊長,停了!”石頭也醒了,湊過來哽嚥著說。
王飛的眼神望著那線光,久久不動,彷彿要用儘全部力氣,將那微弱的光明刻進逐漸模糊的意識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輕、極緩地說:
“……走……不能……停在這兒……”
他知道自己的狀況是個拖累,但他更知道,停在這裡,隻有等死。必須移動,必須嘗試彙合,必須把情報……帶回去。
栓柱讀懂了那未儘之言。他看著王飛腿上厚厚的、浸著油脂和血汙的包紮,看著同伴們疲憊但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臉,重重點了點頭。
“走!等日頭再上來點,雪殼硬實些,咱們就出發!”
他們分食了剩下的那點“救命糧”,粗糙苦澀的粉末糊在喉嚨裡,卻帶來了久違的熱量和力氣。栓柱用破布將溫過的土燒酒瓶子包好,揣在懷裡。大牛找了根更結實的木棍做柺杖。
當第一縷慘淡的陽光終於艱難地穿透雲層,照在茫茫雪原上時,他們再次將王飛挪上了那個簡陋的擔架。這一次,王飛的意識清醒的時間更長了些,他甚至能勉強指揮方向。
“那邊……繞過那片石崖……應該有條……獵人小道……往東……能通黑鬆嶺……西側……”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像黑暗中的指南針。
擔架再次起行,在齊膝深的雪地裡,向著王飛指示的方向,緩慢而堅定地挪動。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蜿蜒的痕跡,很快又被風吹起的雪沫淺淺覆蓋。
前方,是望不到儘頭的雪嶺密林,是未知的險阻,或許還有仍未放棄搜尋的敵人。
但身後,是必須割捨的絕境。而心中,是無論如何也要送達的信念,和必須回去的承諾。
日光漸高,映著雪地,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那支小小的、傷痕累累的隊伍,就這樣,承載著微弱的生機和沉重的責任,一點一點,融入了無邊無際的、白色的蒼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