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飛和麗媚是在一個細雨濛濛的清晨到達白河根據地的。兩個穿著城裡人衣裳的年輕人,被民兵領到軍區後勤處院子時,渾身都被雨打濕了,褲腿上濺滿了泥點,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燃燒的急切。王飛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藍布包袱,麗媚則一路都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彆的什麼。
“就是這裡了。”領路的民兵指了指院子東頭一間土坯房,“翠姑同誌和孩子暫時住那兒。陳教授在隔壁養傷。”
王飛連道謝都忘了說,拔腿就往那屋子跑。麗媚踉蹌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房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還有一個女人輕哼的山歌小調。王飛猛地停住腳步,手按在粗糙的門板上,竟有些不敢推開。麗媚從他身後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推開了門。
晨光正坐在炕上,抱著一個用布頭縫的小老虎,自顧自地玩著。他比王飛記憶裡瘦了些,但眼睛很亮,臉頰也恢複了紅潤。翠姑背對著門,正就著窗外的光縫補一件小褂子。聽到門響,她回過頭。
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
翠姑先站了起來,她叫住王飛,雖然隻離彆匆匆。她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隻是側過身,讓出了看向孩子的視線。
麗媚的視線越過翠姑,牢牢鎖在晨光身上。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她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腳步輕得像怕驚飛一隻蝴蝶。
晨光抬起頭,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這個熟悉的、流淚的女人,小臉上露出一點困惑。他轉頭看向翠姑,像是尋求熟悉的安全感。
“晨光……”麗媚終於發出了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是媽媽……媽媽來了……”
她跪倒在炕沿邊,伸出手,卻又不敢觸碰,隻是懸在那裡,手指蜷縮著。王飛也走了過來,他蹲下身,看著兒子,這個在險惡世界裡奇蹟般存活下來的小小生命,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眼圈通紅。
翠姑悄悄退開兩步,彆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晨光看看麗媚,又看看王飛,忽然放下手裡的小布虎,朝翠姑伸出胳膊,清晰地吐出二個字:“爸,媽”
這聲呼喚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了麗媚王飛的心口。她捂著嘴,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翠姑趕緊上前,冇有去抱晨光,而是輕輕握住他伸出的手,蹲下來,指著麗媚和王飛,用最溫柔的聲音說:“晨光,回家要聽話。”
“回家?”晨光重複著,這個詞對他有些陌生。
“對,回家。”王飛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努力讓語調平穩,甚至擠出一絲笑,“回我們的家。有爸爸媽媽,有很多好玩的東西,還有很多……”他說不下去了,隻是貪婪地看著兒子每一寸模樣。
晨光似乎被王飛的聲音吸引,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又轉向還在流淚的麗媚。他忽然抬起小手,笨拙地向前伸了伸,像是想去碰碰麗媚臉上的淚珠。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麗媚再也無法抑製,她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握住了那隻小手,貼在臉頰上,感受著那溫熱的、真實的觸感。
“對不起……寶寶,媽媽來晚了……”她哽嚥著,一遍遍重複。
翠姑悄悄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門。她靠在門外土牆上,仰起頭,深深吸了口氣,雨水混合著泥土的氣息湧入胸腔,將那翻湧的複雜情緒稍稍壓下。
門內傳來麗媚低低的、斷續的啜泣,王飛笨拙的安撫聲,還有晨光偶爾發出的、含義不明的音節。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是離散的終結,也是新生的開始。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王飛走了出來,他的眼睛還紅著,但神情已經鎮定了許多,甚至有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虛脫感。
“翠姑同誌,”他走到翠姑麵前,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幫我照顧晨光這麼久”
翠姑慌忙擺手:“彆、彆這樣,王大哥。是陳教授、山鷹隊長、柱子哥、水生……還有好多好多人,是他們拚命把晨光帶出來的。我……我隻是做了該做的。”
“我們都聽說了。”麗媚也走了出來,她抱著晨光,孩子現在安靜地趴在她肩頭,小手抓著她一縷頭髮。麗媚的眼睛腫著,但眼神明亮了許多,充滿了失而複得的珍重。“這一路上……太不容易了。謝謝您一直照顧他。”
“孩子很乖。”翠姑看著晨光,眼神柔軟,“就是夜裡有時會驚醒,要抱著走走纔好。”
“我們記下了。”王飛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個藍布包袱,這是兩盒城裡帶來的糕點”還帶來一隻羊,這點心意,請給大傢夥嚐嚐
翠姑表示感謝,照顧晨光是咱們該做的事!”
推讓間,隔壁房門開了,陳久安拄著一根臨時做的木拐,慢慢走了出來。他的傷恢複了些,但臉色仍顯蒼白。
“翠姑說得對。”陳久安開口道,聲音還有些虛弱,“王飛,麗媚同誌,謝謝你給戰友帶的東西,都不是為了報酬纔去戰鬥、去保護的。”
王飛和麗媚說,陳教授?多謝您……”
陳久安擺了擺手,目光落在晨光身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孩子冇事,就是最好的報答。”他頓了頓,“你們之後有什麼打算?”
王飛和麗媚對視一眼。王飛說:“我們在省城還有些關係,原本想帶孩子回去。但路上聽說,鬼子對省城周邊封鎖得很嚴,最近查得很緊。我們這樣帶著孩子,怕是不安全。”
陳久安沉吟片刻:“根據地的首長前幾天提過,反掃蕩剛取得階段性勝利,但形勢依然緊張。敵占區確實風險很大。如果你們願意,可以暫時留在根據地。這裡有學校、有醫院,雖然條件艱苦,但相對安全。等風聲過去,或者有可靠的機會,再作打算。”
王飛看向麗媚,麗媚緊緊抱著晨光,毫不猶豫地點頭:“我們留下。隻要和孩子在一起,哪裡都好。”
“那就去跟後勤處的同誌說一下,他們會安排的。”陳久安說完,又看了看天色,“雨停了。翠姑,推我出去走走吧,屋裡有些悶。”
翠姑應了一聲,接過陳久安的柺杖,扶著他慢慢向院子外走去。身後,王飛和麗媚抱著晨光,低聲說著什麼,偶爾傳來孩子小小的、清脆的笑聲。
雨後的小村清新寧靜,遠處的山巒籠罩在薄霧中。村口的民兵崗哨警惕地注視著山路,更遠處,隱約還能聽到部隊操練的口令聲。這裡的一切都透著戰鬥的痕跡,卻也充滿了堅韌的生機。
翠姑推著陳久安走在濕潤的土路上,兩人一時都冇說話。
“捨不得吧?”陳久安忽然開口。
翠姑鼻子一酸,冇吭聲,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孩子總歸要回到父母身邊的。”陳久安望著遠處,“你看,他們很愛他。這一路顛沛流離,晨光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氣。你給了他最需要的保護,讓他等到了這一天。”
“我就是……心裡有點空落落的。”翠姑低聲說,“不過,看到晨光見到爹媽的樣子,我又覺得……真好。他以後有爹疼有娘愛,能平平安安長大了。”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陳久安問,“回老家?還是繼續留在隊伍上?”
翠姑想了想:“我爹孃都不在了,老家也冇啥親人了。周隊長問過我想不想正式參加遊擊隊,或者去後勤醫院幫忙。我……我想去學點醫術,像小劉那樣,能救更多人。”
“這是個好主意。”陳久安讚許道,“等我的傷再好些,也要向軍區申請歸隊。我的專業,應該還能派上些用場。”
正說著,前方傳來一陣馬蹄聲。幾匹快馬從山路上奔來,到村口停下。為首一人矯健地翻身下馬,正是周鐵柱。他身後跟著兩個人,雖然都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身形也有些消瘦,但那股精悍沉穩的氣質卻掩不住,是山鷹和林水生(柱子)。
“周隊長!山鷹同誌!水生同誌!”翠姑驚喜地喊道。
三人聞聲看來,臉上都露出了笑容。周鐵柱大步走過來,先向陳久安敬了個禮:“陳教授,傷好些了?”又看向翠姑,“翠姑,孩子……”
“他爹媽接來了,剛見上麵。”翠姑忙說。
周鐵柱點點頭,神情欣慰:“那就好。”他轉向陳久安,壓低聲音,“陳教授,軍區首長請您去一趟指揮部,有重要情況。”
山鷹和柱子也走了過來。柱子頭上還纏著繃帶,但精神很好,咧嘴笑著:“翠姑,俺們回來了!任務完成了,鬼子被俺們耍得團團轉!”
山鷹(林海)則是對陳久安微微頷首:“陳教授。”他的目光在陳久安臉上停留片刻,“氣色好些了。”
陳久安看著他們平安歸來,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回來就好。你們……辛苦了。”
“聽說王飛和麗媚同誌到了?”山鷹問。
“在後勤處院子。”翠姑指了指方向。
山鷹點點頭,冇再說什麼,但眼神裡有一絲放鬆。
周鐵柱讓人牽來一輛驢車,鋪上乾草,小心地將陳久安扶上去。翠姑本想跟著,周鐵柱道:“翠姑,你先回去幫王飛他們安頓一下。陳教授這邊有我。”
翠姑應了,目送驢車吱呀呀地駛向村子另一頭的指揮部。她轉身,看到山鷹和柱子還站在原地。柱子衝她嘿嘿一笑:“走,看看晨光那小子去!看他認不認得俺這個柱子叔了!”
三人一起往回走。陽光刺破雲層,灑在濕漉漉的村莊和遠處的群山上,給這片飽經戰火卻依然頑強的土地,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新的戰鬥或許還在醞釀,但此刻,在這小小的山村中,團聚的溫暖與希望,正悄然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