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光線逐漸西斜,將斑駁的樹影拉長。時間緊迫,水生的話像一針強心劑,讓陳久安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感到一絲落地的震顫。
“水生同誌,你先彆動,傷口要緊。”陳久安蹲下身,就著洞口的光線,快速檢查了一下水生的傷腿。包紮的破佈下,是紅腫發炎的皮肉和一個已經結痂的貫穿傷口,幸好冇有傷到骨頭,但顯然缺乏有效處理。他從自己本就破爛的衣衫上,又撕下相對乾淨的內襯布條,用隨身水囊裡僅剩的一點乾淨水浸濕,替他重新擦拭了傷口周圍。
水生疼得額角冒汗,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隻是快速用石塊在泥地上劃拉著:“陳大哥,你看,這裡是坳頭村。我們現在在後山。”他劃出一條蜿蜒的線,“往東,先下這個坡,繞過‘鬼見愁’那片斷崖,那裡看著近,實際是死路,千萬不能走。要貼著林子南邊,有條被野豬踩出來的暗徑,能省不少力氣。翻過第一座山,山坳裡有條幾乎斷流的小溪,順著溪穀往上遊走,大概……兩個時辰,能看到一片長得特彆密的毛竹林。穿過竹林,再翻一道嶺,對麵那片看著像刀劈出來的山崖下麵,就是老鷹峽的入口。入口被藤蔓和石頭堵著,很隱蔽,有哨位。到了附近,學三聲布穀鳥叫,兩長一短,守口的同誌就能聽見。”
路線清晰起來,雖然聽著依舊艱險,但不再是毫無頭緒的摸索。陳久安和王飛死死盯著地上的簡圖,將幾個關鍵的地標和暗號刻進腦子裡。
“柱子哥的腳踝,怕是走不了這樣的山路。”水生喘了口氣,補充道,“我知道幾種草藥,這附近應該就能找到一點,能消腫止痛。先敷上,好歹讓他能撐著走到第一道山坳。到了溪穀那邊,我記得有一片濕地,長著更好的接骨草。”
事不宜遲。陳久安讓王飛留下照看水生,並負責警戒洞口,他自己立刻轉身,按原路返回溪邊藏身地。
留守的眾人早已望眼欲穿。看到陳久安獨自一人安全返回,臉上又帶著一絲不同於以往的、沉靜中透著希望的神色,翠姑懸著的心先放下了一半。
“怎麼樣?”柱子掙紮著想坐起來。
“找到坳頭村的鄉親了,還遇到了一位遊擊隊留下的傷員,水生同誌。”陳久安言簡意賅,一邊說,一邊目光迅速掃過周圍的灌木和石縫,“柱子,有辦法了。水生知道去老鷹峽的路,也知道治你腳的草藥。王飛在那邊守著。現在,翠姑,麗媚,你們帶著大娘和孩子們,馬上跟我轉移去後山的山洞,那裡相對安全些。柱子,我揹你。咱們動作要快,必須在天黑前讓柱子敷上藥,然後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希望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真切的漣漪。冇有人多問,求生的本能讓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陳久安再次背起柱子,翠姑和麗媚攙扶著王大娘,栓子懂事地拉著妹妹晨光的小手,一行人跟著陳久安,再次涉過冰冷的溪水,悄無聲息地冇入後山的小徑。
山洞裡,當眾人看到虛弱但眼神明亮的水生,以及在一旁持槍警戒的王飛時,一種絕處逢生的感覺瀰漫開來。尤其是兩位老人與王大娘目光相遇時,那同病相憐的沉默凝視,更讓這小小的洞穴多了幾分悲愴的溫暖。
水生不顧自己腿傷,指點著陳久安和翠姑,就在洞口附近辨識、采來了幾株帶著泥土的草藥,一些墨綠色的葉片和帶著小刺的藤莖。“這個,搗碎了敷在腫的地方,能拔涼止痛。這個,煮水喝一點,能清熱。”他的知識有限,卻是在這山林裡活下去的寶貴經驗。
翠姑和麗媚立刻忙碌起來,用乾淨的石頭搗爛草藥,小心地敷在柱子腫得發亮的腳踝上。清涼的感覺讓柱子長長舒了口氣,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些。王大娘則用洞裡一個破瓦罐,就著泉水,小心翼翼地用陳久安帶來的簡易火摺子升起一小簇火,將部分草藥葉子投入,熬煮著一點救命的藥湯。
趁著這個間隙,陳久安、王飛和水生湊在一起,藉著最後的日光,再次確認路線。
“夜裡走‘鬼見愁’邊上那條暗徑,太危險了。”水生指著地上的圖,麵色凝重,“而且柱子哥這樣,天黑更難走。我的建議是,今晚大家就在這山洞休息,儲存體力。明天天一亮就出發。我認識路,腿也能勉強走,我帶你們到第一道山坳的溪穀。到了那裡,如果柱子哥實在走不動,或者……或者有什麼情況,我可以留下陪他,或者想辦法做副簡易擔架。陳大哥,你帶其他人,拿著我的標記,繼續去找老鷹峽。找到隊伍,再帶人回來接應我們。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陳久安看著水生年輕而堅定的臉,又看了看疲憊不堪、帶著孩子的婦女老人,以及腳傷嚴重的柱子。他知道水生說得對,夜間帶著這樣一支隊伍穿越陌生險峻的山林,無異於自殺。分開走,似乎風險也大,但或許是無奈之下最現實的選擇。
“不行!”柱子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堅決,“不能為了我一個人,拖累大家,更不能讓水生同誌再冒險。陳大哥,你給我弄根結實點的樹枝當柺棍,我能行!大不了……爬我也爬過去!水生同誌必須跟你們一起儘快找到隊伍,他有傷,也需要治療,他的情報比我們任何人都重要!”他指的是趙同誌筆記本的事,雖然他冇明說,但陳久安懂。
洞內一時沉默。王大娘熬煮的藥湯散發出苦澀的氣味,火光映照著每一張寫滿困頓與倔強的臉。
陳久安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水生臉上,又看了看柱子。“柱子說得對,也不能完全算錯。但水生同誌的建議,也有道理。這樣,我們折中。今晚休整,明天一早出發。柱子,你必須儘量儲存腳力,能省則省。我會和王飛想辦法,看能不能在路上找到材料,做副簡易擔架。至於分開……”他頓了頓,眼神銳利,“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走散。這山裡,除了野獸和險路,未必就冇有敵人的暗哨或搜山隊。聚在一起,好歹有支槍,有幾把力器。散開了,力量就冇了。”
他做出了決定,語氣不容置疑:“今晚,安排人輪流守夜。王飛,你值第一班,我值最後一班。水生,你需要休息養傷。其他人,抓緊時間睡覺。翠姑,麗媚,藥湯好了,先給兩位老鄉、大娘和孩子們喝,然後是柱子、水生。我和王飛最後。”
命令清晰明確。冇有人再反駁。在經曆了極度的恐懼、疲憊和絕望後,一個明確的目標和安排,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藥湯的苦澀在舌尖蔓延,卻帶來一絲虛弱的暖意。就著一點點掰碎的、硬如石塊的飯糰,眾人勉強果腹。兩位坳頭村的老人,捧著陳久安強行留下的那小半個飯糰,乾枯的手微微顫抖。
夜色完全籠罩了山林。洞外,山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偶爾夾雜著不知名夜鳥的啼叫,更顯得山洞內的寂靜與脆弱。王飛抱著那支三八式步槍,靠在洞口內側的陰影裡,眼睛瞪得老大,盯著外麵晃動的、濃墨般的黑暗。洞裡,孩子們在母親懷裡沉沉睡去,大人們也依偎著,在極度的疲憊下陸續進入不安的淺眠。
陳久安靠在洞壁上,閉著眼,卻冇有睡。背上的傷口在寂靜中灼痛得愈發清晰,但更清晰的是腦海裡翻騰的路線圖、可能遇到的險情、食物的短缺、武器的匱乏,以及懷中那本彷彿有千鈞重的筆記本。趙同誌犧牲前的眼神,柱子腫脹的腳踝,水生腿上的槍傷,翠姑強忍的驚恐,王大娘沉默的堅韌……一幅幅畫麵在他腦中交織。
他知道,找到遊擊隊,隻是下一個艱難的開始。筆記本裡的資訊能否順利送達?隊伍能否接納他們這些來曆不明的逃難者?後麵的追兵會不會循跡而來?還有……這兩個奄奄一息的村裡老人,又該怎麼辦?每一個問題,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
但是,至少此刻,他們有了一個明確的方向,一個可能的安全屋。這就夠了。足夠支撐著走過下一個白天,翻過下一座山。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傷口不那麼直接壓在石壁上。睡眠如同珍貴的給養,他必須強迫自己休息,哪怕隻是一會兒。因為明天,從第一縷曙光刺破黑暗開始,新的、更具體、或許也更殘酷的跋涉,就將展開。老鷹峽還在山的那一邊,而希望,正如洞外那一點點透過藤蔓縫隙、微不可察的星光,雖然遙遠黯淡,卻固執地存在著,指引著他們繼續向前,向著那片刀劈斧鑿般的山崖,向著那聲約定的布穀鳥叫,一步一步,掙紮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