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凝固了。八個人,八雙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幽暗的鬆林深處,那裡是麗媚手中木牌明確指引的方向,也是那未知“領主”蟄伏之地。冰冷的雨水順著鋼盔邊緣滴落,敲打在岩石和鬆針上,發出單調而令人心焦的聲響。疲憊、傷痛、以及對未知的極致恐懼,像無形的藤蔓纏繞著每一個人。
然而,預想中的撲殺並未到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鬆林深處隻有風穿過針葉的嗚咽,以及彼此粗重壓抑的呼吸聲。那帶著獵食者審視意味的目光依舊存在,如同實質般壓在肩頭,但它隻是觀察,並未采取行動。
“排長……”老孫的聲音乾澀,打破了死寂,“它…在等什麼?”
王飛冇有回答,他的目光掃過身邊戰友們蒼白而緊繃的臉。他看到劉醫生還在徒勞地試圖用繃帶束縛那名感染戰士手腕上蔓延的青灰色菌絲,看到攙扶著麗媚的年輕戰士小陳,握槍的手因為脫力和緊張而在微微顫抖,看到其他人眼中那幾乎被耗儘的鬥誌和深藏的絕望。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恐懼會從內部瓦解他們,比任何怪物都來得快。
王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刺刀插回腰間的刀鞘,這個動作顯得異常突兀。他靠著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滑坐下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著一絲鬆懈:
“原地休息,輪流警戒。老孫,安排一下哨位。”
命令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在這種地方,在明確的未知威脅注視下休息?
“執行命令!”王飛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眾人,“抓緊時間恢複體力,檢查裝備和傷口。我們不是鐵打的。”
他的鎮定像是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盪開了漣漪。雖然不解,但長期的軍事素養讓戰士們下意識地執行。老孫迅速指定了第一輪警戒的兩人,位置選在岩石掩體的兩側高處,視野相對開闊。
其他人,則像是驟然鬆開了緊繃的弦,幾乎癱軟下來,背靠著岩石,或直接坐在厚厚的鬆針上。冇有人說話,隻有一片壓抑的喘息和因放鬆而忍不住發出的痛苦呻吟。
王飛從幾乎空了的戰術揹包裡,摸索出最後半壺水,擰開蓋子,卻冇有自己喝,而是遞給了旁邊的劉醫生。“先給他喂點水。”他指了指那名狀態惡化的戰士。
劉醫生感激地點點頭,接過水壺,小心翼翼地湊到那名戰士唇邊。那戰士眼神渙散,嘴脣乾裂,無意識地吞嚥了幾口。
接著,王飛又拿出僅剩的兩塊壓縮餅乾,掰成小塊,分給周圍的人。“都吃點東西。”
老孫接過一小塊餅乾,捏在手裡,看著王飛,欲言又止。王飛對他微微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週圍。老孫明白了,排長是在強行製造一個“安全”的假象,用行動告訴所有人:我們還控製著局麵,我們還能休整,我們還冇到絕路。
小陳從自己濕透的衣兜裡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同樣被雨水浸軟了的糖,遞給了臉色蒼白的麗媚。“麗媚同誌,你…你吃點甜的,可能會好點。”
麗媚愣了一下,看著小陳那帶著些靦腆和關切的眼神,胸口木牌傳來的冰冷感似乎都減弱了一分。她輕輕接過,低聲道:“謝謝。”
另一個戰士默默地從自己揹包側袋掏出一個癟了的煙盒,裡麵還剩幾根受潮的煙。他看了看,又塞了回去,自嘲地笑了笑:“媽的,想抽根菸都點不著了。”
這句粗口在這種環境下,反而奇異地帶來了一絲鮮活的人氣兒。
“等出去了,老子請你抽好的。”老孫甕聲甕氣地接話,試圖活躍氣氛。
“班長,這可是你說的啊!”
“廢話,我老孫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
簡單的對話,在冰冷的雨夜和未知的威脅中,顯得格外珍貴。他們靠得很近,肩膀抵著肩膀,汲取著彼此身上那點微薄的暖意。冇有人提起死去的戰友,冇有人談論身後的菌林和前方的怪物,隻是在這一刻,專注於分享一點食物,傳遞一點清水,用身體語言無聲地告訴彼此:我們還在一起。
王飛看著這一幕,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也稍稍鬆弛了一絲。他注意到,麗媚閉著眼睛,似乎在仔細感知著什麼,片刻後,她睜開眼,看向王飛,用極低的聲音說:“它…好像…冇那麼強的攻擊性了。更像是在…確認我們的存在。”
是因為他們停下了突圍的狂奔,表現出非攻擊性的姿態?還是因為他們這群殘兵敗將的狼狽,讓對方覺得構不成威脅?王飛不得而知。但麗媚的感知,是目前他們唯一能依賴的、關於那個存在的線索。
他點了點頭,也壓低聲音:“保持感知,有任何變化立刻告訴我。”
然後,他轉向眾人,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聽著,我們闖進了它的地盤。但從現場看,它和那片菌林是敵人。目前它冇有攻擊我們,這就是機會。抓緊時間休息,恢複體力,但誰也不準放鬆警惕。接下來每一步,都可能決定生死。”
他冇有許諾希望,隻是陳述事實。但這基於觀察和判斷的冷靜,反而比空泛的鼓勵更能穩定軍心。
戰士們默默點頭,咀嚼著乾硬的餅乾,互相檢查著彼此身上細小的傷口,用撕下的裡衣布料重新包紮。有人靠著岩石閉目養神,有人則警惕地注視著警戒哨方向之外的黑暗。
那個被感染的戰士,在喝了點水後,似乎稍微安靜了一些,雖然身體仍在微微顫抖,但嘴裡不再無意識地唸叨。
小小的岩石掩體下,八個人如同暴風雨中緊緊依偎在一起的舟楫,用彼此的體溫和存在,對抗著周遭無儘的黑暗與未知。那瀰漫在空氣中的、來自獵食者的壓迫感依然存在,但在這短暫構建出的、脆弱的“溫馨”與團結麵前,似乎也不再那麼令人窒息。
王飛知道,這短暫的平靜可能轉瞬即逝。但他更知道,如果連這最後一點人與人之間的溫暖和聯絡都失去,那他們就算活著,也可能不再是“人”了。
他握緊了拳頭,感受著體內殘存的力量,以及肩膀上那份沉甸甸的責任。
必須帶他們出去。至少,要多帶出去幾個。
就在這時,麗媚突然猛地抬起頭,看向側前方的黑暗,低呼:“它動了!”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停滯,剛剛緩和的氣氛再次緊繃起來。
王飛豁然起身,循著麗媚的目光望去。
隻見在那片古鬆林的邊緣,一雙幽綠色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燃燒的鬼火,緩緩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