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凝固了。雨水滴落的聲音被無限放大,敲打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那幾棵異化的怪樹靜靜地矗立在林間空地上,蒼白的菌毯如同呼吸般微微搏動,垂落的囊泡裡,模糊的陰影緩慢扭動,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生命力。日軍殘骸上的菌絲,正以一種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向周圍的泥土和腐葉蔓延。
“被……包圍了?”一個年輕戰士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握槍的手在微微顫抖,槍口不由自主地指向那不斷搏動的蒼白樹木。
“閉嘴!穩住!”王飛低喝一聲,強行壓下心頭的寒意。他的目光銳利如鷹,迅速掃視四周。麗媚的話印證了他最壞的預感,這片森林本身已經成為了敵人。硬闖那片詭異的菌林無異於自殺,但停留在此地,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排長,不能待在這裡!”老孫的聲音壓得極低,他指了指那些似乎正在“觀察”他們的囊泡,“這些東西…感覺是活的,有東西在裡頭看著咱們!”
劉醫生攙扶著那個傷口發青的戰士,後者呼吸急促,眼睛死死盯著菌樹,眼神中的焦躁幾乎要溢位來,喉嚨裡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
麗媚緊閉雙眼,手指緊緊攥著木牌,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木牌的震顫不再是單一的指向,而是變得紛亂、粘稠,彷彿無數細小的觸鬚從四麵八方伸來,試圖纏繞、滲透她的感知。“很多…很多微弱的‘脈動’…從地下,從樹裡…我們就在它們中間…”
王飛瞬間明白了。他們闖入的不是一片安全的避難所,而是一個正在不斷生長、擴張的**陷阱。日軍的遭遇就是前車之鑒。
“後隊變前隊!原路返回,快!找我們之前路過的那片石坡!”王飛當機立斷。那片石坡植被相對稀少,至少腳下是堅實的岩石,或許能暫時隔絕來自地底的威脅。
命令一下,隊伍立刻動了起來,動作因恐懼而顯得有些慌亂。傷員被用力架起,顧不上腳步踉蹌,拚命向來路退去。
然而,森林似乎活了過來。
剛後退不到五十米,右側茂密的、呈現病態蒼白的藤蔓突然無風自動,如同毒蛇般猛地纏繞向隊伍末尾的一名傷員!
“小心!”旁邊的戰士反應極快,刺刀狠狠劈下。藤蔓應聲而斷,斷裂處噴濺出暗綠色的粘稠汁液,散發出的腥甜氣味驟然濃烈。而被斬斷的那截藤蔓落地後,竟像蠕蟲般劇烈扭動了幾下才逐漸停止。
“快走!”王飛心頭駭然,催促著隊伍。
但前方的路也發生了變化。來時還算清晰的路徑,此刻被更多瘋狂滋生的蒼白菌絲和扭曲的灌木堵塞,泥濘的地麵上不時鼓起一個個小的菌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噗嗤”的輕響,讓人頭皮發麻。
“排長!路…路不對了!”尖兵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
這不是錯覺。森林的地形在細微地改變,彷彿有無形的意誌在操控著植被,引導他們,或者…困住他們。
“哢嚓”
一聲脆響從身後傳來,伴隨著一名戰士短促的慘叫。眾人回頭,隻見一截原本橫在地上的、看似枯死的樹乾突然裂開,內部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菌絲,像一張網般纏住了那名戰士的腳踝,正將他狠狠地向樹乾內部拖拽!旁邊的戰友慌忙開槍射擊,子彈打在菌絲和朽木上,效果甚微,反而激發了更多菌絲從裂縫中湧出。
“用手榴彈!”老孫目眥欲裂,掏出了那枚珍藏的最後一顆手榴彈。
“不行!會引來更多東西!”王飛阻止了他,同時一個箭步衝上前,手中的步槍槍托狠狠砸向那些菌絲。菌絲異常堅韌,砸上去如同砸在浸水的牛皮上。其他戰士也紛紛用刺刀劈砍。
一番奮力劈砍,終於將菌絲斬斷大半,將被纏住的戰士拖了出來。他的腳踝處已然一片烏黑,麵板上附著著細密的菌絲,正試圖往皮肉裡鑽。劉醫生立刻上前,用匕首小心地刮除。
就這麼一耽擱,周圍的異動更加明顯。樹影搖曳,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陰影中窺視。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麵八方的植被下傳來,越來越近。
他們真的被包圍了。不是被有形的敵人,而是被這片正在活化的、充滿惡意的森林。
“背靠背!圍成圈!”王飛嘶聲下令,殘存的十一個人立刻圍成一個小小的圓陣,槍口一致對外,麵對著越來越濃的霧氣和不祥蠕動的林木。
彈藥所剩無幾,體力消耗巨大,傷員情況惡化,而敵人,是整片森林。
麗媚站在圓陣中央,木牌滾燙,震顫讓她幾乎無法握持。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龐大的、沉睡於地底的邪惡意誌,正將一絲“注意力”投注到他們這片小小的區域。不是刻意的追殺,更像是身體本能地清除闖入的異物。
那種無處不在的、緩慢而堅定的擠壓感,幾乎讓人窒息。
那名傷口青灰的戰士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雙眼瞬間佈滿血絲,猛地推開攙扶他的人,狀若瘋癲地朝著前方一叢蒼白的菌植撲去!
“攔住他!”劉醫生驚呼。
但已經晚了。戰士撲入菌叢,那些蒼白的花朵和葉片立刻像活物般捲了上來,緊緊包裹住他。他劇烈地掙紮著,嘶吼聲很快變成了被捂住口鼻般的嗚咽,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菌絲覆蓋、吞噬……
圓陣內一片死寂,隻剩下粗重壓抑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聲音。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每個人的心臟。
王飛看著眼前這超乎想象的絕境,看著部下們蒼白而恐懼的臉,又看了看手中隻剩下寥寥數發子彈的步槍。他深吸一口潮濕而充滿孢子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同誌們!”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彷徨的力量,“我們是中國人!死在戰場上,死在鬼子的槍下,老子認了!但絕不能死得這麼不明不白,變成這些鬼東西的肥料!”
他舉起刺刀,雪亮的刀鋒指向周圍蠢蠢欲動的詭異森林。
“就算要死,也得掰下它幾顆牙來!跟它們拚了!”
老孫“哢嗒”一聲上了刺刀,低吼道:“拚了!”
“拚了!”殘存的戰士們紅著眼睛,紛紛裝上刺刀,絕望在這一刻化為了最原始的決死勇氣。
麗媚感受著這悲壯的氣氛,看著王飛挺拔而決絕的背影,她猛地將胸前的木牌按在心口,閉上眼,將所有意念集中。木牌的光芒透過她的指縫隱隱透出,那股清涼的氣息再次湧現,雖然微弱,卻頑強地抵抗著周圍無處不在的汙穢精神壓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嗚——嗷——!”
一聲悠長、暴戾、完全不似已知任何一種山林野獸的嚎叫,猛地從森林的更深、更遠處傳來!這嚎叫聲充滿了原始的野性和力量,甚至…帶著一種針對這片扭曲森林的…敵意?
包圍著他們的窸窣聲和蠕動,在這一聲嚎叫傳來的瞬間,竟然出現了片刻的停滯。
王飛猛地抬頭,看向嚎叫聲傳來的東北方向,那個他們原本想要前往的、更加險峻的深山。
那裡,似乎存在著另一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