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塊鬆動的石塊從王飛腳下滾落,沿著陡坡墜入看不見的深穀時,麗媚的心也跟著猛地一沉。這座山,遠比他們之前穿越的任何一處都要險峻。植被變得稀疏,岩石裸露,路徑(如果那能稱之為路徑的話)不過是野獸踏出的模糊痕跡,時而隱冇在滑膩的苔蘚或突兀的斷崖之下。
王飛的左臂雖已勉強能動,但遠未恢複力氣,攀爬時無法提供有效的支撐。他大部分的重心都壓在右手和雙腿上,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謹慎,額角因用力而沁出細密的汗珠,傷口處的肌肉在薄薄的衣衫下緊繃著。麗媚緊跟在他身後,學著他的樣子,用手抓住岩縫中倔強生長的灌木根係,指尖很快被粗糙的樹皮和尖利的石塊磨破。
空氣逐漸變得稀薄而寒冷。林海的潮濕悶熱被山間的涼風取代,吹在汗濕的衣衫上,激起一陣寒顫。麗媚將王飛堅持讓她穿上的、那件用獸皮和布料勉強拚湊成的“外衣”裹緊,手不自覺地又撫上小腹。高強度的攀登讓她呼吸急促,小腹傳來隱隱的墜脹感,她咬緊牙關,不敢聲張,隻是將步伐邁得更穩,避免任何可能失足的踉蹌。
王飛不時停下,並非隻是為了喘息,更是為了觀察。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的岩石、樹木,以及天空的雲層流動。他在判斷方向,也在尋找可能存在的、人類活動的微小跡象。然而,除了幾聲遙遠的鳥鳴和風吹過山脊的嗚咽,四周隻有令人心悸的荒涼。
“跟緊,”他回頭,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前麵有一段碎石坡,很滑。”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麗媚看到那段斜坡時,心還是揪緊了。傾斜的角度幾乎讓人站立不穩,滿地大小不一的碎石,像是一片凝固的瀑布,向下消失在繚繞的霧氣中。
王飛率先踏了上去,右腳試探性地踩實,身體重心緩緩前移,左腳迅速跟上,腳步小而快,儘量減少在單一落腳點的壓力。碎石在他腳下嘩啦啦地滑動,帶動一些小的石礫向下滾落。他走得異常艱難,受傷的左臂無法有效保持平衡,身體微微搖晃。
麗媚深吸一口氣,模仿著他的動作,踏上了碎石坡。瞬間,腳下的石塊開始移動,彷彿踩在流動的沙子上,無處著力。她低呼一聲,身體失控地向前傾去。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滑下去的時候,一隻堅定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是王飛。他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右手死死地攥住她,腳下因為驟然增加的重量而滑下去一小段,帶起一片更大的碎石聲響。他悶哼一聲,左臂下意識地想幫忙穩住,卻因牽動傷口而使得臉色一白。
彆慌,慢慢來,重心放低!”他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但依舊沉穩。
麗媚藉著他的力量,努力在流動的碎石中找到平衡,學著他的樣子,幾乎是半爬半走,一點一點地挪動。短短幾十米的碎石坡,彷彿耗儘了他們全部的力氣。當終於踏上相對堅實的山脊時,兩人都癱坐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看著對方狼狽的模樣,眼中卻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王飛撕下一條衣襟,沉默地拉過麗媚血肉模糊的手掌,為她簡單包紮。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不容錯辯的珍視。
休息片刻後,他們繼續向上。山勢愈發陡峭,有時甚至需要藉助岩縫才能攀爬。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間的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迅速降低。寒冷開始無孔不入地侵襲。
必須找到過夜的地方。王飛眉頭緊鎖,在濃霧中努力辨識著方向。終於,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他們在一處背風的岩壁下,發現了一個狹窄的、僅能容兩人蜷縮排去的淺洞。
王飛仔細檢查了洞口周圍,確認冇有野獸的痕跡,才讓麗媚進去。洞裡陰冷潮濕,但至少擋住了刺骨的山風。兩人緊緊靠在一起,分享著微弱的體溫。王飛將最後一點糙米拿出來,混著采到的幾顆酸澀野果,勉強果腹。
夜裡,氣溫驟降。麗媚在睡夢中冷得瑟瑟發抖,無意識地往王飛懷裡鑽。王飛將她摟緊,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聽著洞外呼嘯的風聲,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他幾乎感覺不到左臂傷口的疼痛,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壓在心頭。他知道,麗媚的體力已近極限,而前路,依舊渺茫。
第二天,他們是在一片白茫茫的濃霧中醒來的。能見度不足十米,整個世界彷彿都被包裹在濕冷的棉花裡。方向感徹底迷失。
王飛站起身,走到洞口,凝視著這片吞噬一切的濃白,臉色凝重得像山岩。他嘗試著根據記憶和山勢走向判斷方向,但霧氣扭曲了一切參照物。
“我們……迷路了嗎?”麗媚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走到他身邊,看著洞外混沌的世界。
王飛冇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彎腰撿起幾塊石子,在洞口擺了一個不起眼的箭頭標記。他回頭看向麗媚,眼中是她熟悉的那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跟緊我,”他說,聲音穿透濃霧,帶著一種斬斷猶豫的力量,“我們繼續走。”
他向她伸出手。麗媚看著那隻佈滿新舊傷痕卻依舊穩定的大手,冇有絲毫猶豫,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冰涼,但交握的瞬間,彷彿有微弱的熱流湧過。
兩隻手緊緊相握,然後,兩個相互依靠的身影,一步一步,堅定地走進了那片未知的、瀰漫的濃霧之中。前方是迷路,但停下,唯有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