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飛所說的容身之處,是棲霞山深處一座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獵戶舊屋。木屋低矮,陳設簡陋,積滿了厚厚的灰塵,但勝在極其隱蔽,遠離人煙。
自那日在柴房短暫的相擁後,一種微妙的變化在兩人之間悄然發生。彷彿打破了某種無形的屏障,一種超越了同誌情誼的依賴與親近,在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迅速滋長。
他們幾乎形影不離。
尋找這處獵戶屋時,王飛始終走在前麵,一手撥開橫生的枝椏與荊棘,另一隻手則自然而然地向後伸出,緊緊牽著麗媚的手腕,引導她走過崎嶇濕滑的山路。他的手掌寬厚而有力,那堅定的觸感成了麗媚在迷茫山林中唯一的指引。
到了木屋,合力打掃時,無需言語,一個眼神便能明白對方的需要。麗媚擦拭唯一的那張破木桌,王飛便默默地去修補漏風的窗戶;王飛出去查探周圍環境並尋找食物,麗媚便會準備好乾淨的布巾和燒開的泉水,在他歸來時,第一時間遞上去。
夜晚的山林寒氣很重,破舊的木屋難以完全抵禦。第一晚,兩人各自蜷縮在鋪了乾草的角落,聽著屋外呼嘯的風聲和不知名野獸的嗥叫,都冷得難以入睡。
第二晚,當寒意再次襲來時,王飛沉默地起身,將自己鋪位的乾草並了過來,鋪得厚實一些,然後看向麗媚。黑暗中,他的眼神清晰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
麗媚隻猶豫了一瞬,便挪了過去。
冇有更多的言語,兩人背靠著背,互相依偎著汲取體溫。他的脊背寬闊而溫暖,隔著一層薄薄的衣物,傳來令人安心的熱度。起初,身體都有些僵硬,但漸漸地,在疲憊和寒冷的雙重驅使下,他們都放鬆下來。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聲在寂靜中交織,成了這危險境地裡最真實的慰藉。
白天,王飛教麗媚如何辨彆山間可食用的野果和菌類,如何設定最簡單的陷阱捕捉小動物。麗媚學得認真,有時不小心被刺紮到,王飛會立刻抓過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幫她挑出木刺,動作輕柔得不像一個常年遊走在危險邊緣的革命者。
“疼嗎?”他問,眉頭微蹙。
麗媚搖搖頭,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中泛起一絲漣漪。
他們很少談論未來,那太過奢侈。也很少深入地提及過去的傷痛,那會瓦解此刻艱難維持的平靜。他們的話題更多地圍繞著眼前:如何獲取食物,如何取水,如何避開可能的搜山隊伍,以及,揣測著外界的形勢,等待著不知何時纔會到來的轉機。
更多的時候,他們是沉默的。一起坐在屋外的石頭上,看著山林間的霧氣聚了又散;一起聽著雨點敲打屋頂的聲音,計算著儲存的乾柴還能用多久。在這種無需言語的陪伴中,一種奇異的安寧感瀰漫開來,彷彿外界的腥風血雨都被暫時隔絕在了這深山老林之外。
麗媚發現自己開始習慣王飛的存在。習慣了他沉穩的腳步聲,習慣了他偶爾因為思考而抿緊的嘴唇,甚至習慣了他身上混合著汗味、泥土和草木氣息的味道。那是一種充滿生命力的、屬於活人的氣息,驅散了她心中盤踞不去的死亡陰影。
而王飛,則越發細緻地照顧著麗媚。他會把烤熟的、最嫩的兔肉留給她,會在她睡夢中無意識蜷縮時,將自己的外衣輕輕蓋在她身上。他的目光越來越多地停留在她身上,帶著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溫柔。
在這與世隔絕的方寸之地,在巨大的生存壓力下,兩顆孤獨的心靠得越來越近,如同藤蔓纏繞,難分彼此。這粘稠的依戀,是他們在這絕望深淵中,為自己點起的唯一一盞微弱的燈。他們都知道這溫暖或許短暫,或許虛幻,但此刻,他們貪婪地汲取著,誰也不願先鬆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