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觀坐落在耒陽城外的棲霞山腰,香火不算鼎盛,平日更是清靜。麗媚換上一身半舊的藍布衣裳,挎著香籃,混在零星星的香客中,低眉順眼地走進了道觀。
她依約來到觀後的放生池。池水幽碧,古木寂寂,隻有偶爾幾聲鳥鳴劃破寧靜。麗媚假意觀看池中遊魚,心卻懸在嗓子眼,留意著四周任何異動。
午時已過,王飛仍未出現。
就在焦慮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時,一個身著灰色道袍、戴著鬥笠的身影,拿著掃帚,佝僂著清掃落葉,慢慢靠近。
“香客可是來問前程?”低沉的聲音從鬥笠下傳來。
麗媚心頭一緊,不動聲色地應道:“前程未卜,心緒難安。”
暗號對上!
鬥笠微微抬起,露出王飛清瘦的臉龐。他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低聲道:“隨我來。”
他引著麗媚快步走向放生池後方一條隱蔽小徑,儘頭是一間堆放雜物的柴房。兩人閃身而入,迅速合上門板,將外界的光亮與聲響隔絕開來。
柴房裡堆滿木柴,光線昏暗,空氣中浮動著木屑與塵埃。狹小的空間裡,兩人距離極近,幾乎能聽到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外麵有眼線,”王飛壓低聲音,氣息拂過麗媚耳畔,“我繞了路,耽擱了。”
他的靠近讓麗媚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後挪了半步,脊背卻抵上了冰冷的柴堆。“線路還能用嗎?”
王飛搖頭,眉頭緊鎖:“暫時不能了。我們必須另尋他法。”他說著,目光落在麗媚臉上。連日的逃亡讓她憔悴了許多,但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依然清亮,帶著一種脆弱的堅韌。
他心頭莫名一軟。這些日子,他獨自周旋於危局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此刻見到同樣在絕境中掙紮的同誌,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油然而生。
“麗媚……”他聲音不自覺地放柔,“這些天,你受苦了。”
麗men抬眸,對上他複雜的目光。那裡麵有關切,有擔憂,還有一種她許久未曾感受到的、屬於男女之間的溫度。在這生死一線的險境中,這種溫度顯得格外灼人。
“都是為了革命。”她垂下眼睫,聲音微澀。
“我知道。”王飛又靠近了些,狹小的空間讓他們衣袂相觸。他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皂角氣味,混雜著逃亡路上的風塵,卻奇異地讓他感到一種真實的慰藉。“但現在,隻剩下我們兩人相依為命了……就像寒冬裡擠在一起取暖的鳥兒。”
他的比喻帶著文人式的笨拙,卻精準地戳中了麗媚心中最柔軟的部分。周老爺下落不明,組織支離破碎,眼前的王飛,成了她與過去那個世界唯一的連線。恐懼、孤獨、壓力,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短暫倚靠的支點。
她冇有再後退。
王飛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蒼白的唇,一種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麗媚渾身一顫,卻冇有掙脫。
他的掌心粗糙而溫暖,那溫度順著指尖蔓延,一點點驅散她骨髓裡的寒意。黑暗中,彼此的呼吸聲愈發清晰。他稍稍用力,將她拉近,另一隻手試探性地、輕輕地攬住了她的腰。
“我們會活下去的,”他在她耳邊低語,氣息溫熱,“一起。”
麗媚閉上了眼睛,將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頭。這是一個短暫而脆弱的依偎,無關風月,卻又超越了同誌之情。這是兩個在驚濤駭浪中抓住彼此浮木的人,在絕望中汲取著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溫暖。
柴房外風聲簌簌,隱約傳來道觀的鐘聲。而在這一方昏暗的天地裡,時間彷彿靜止,隻有兩顆孤獨的心在危牆之下,短暫地、小心翼翼地相互靠近。
良久,麗媚輕輕推開他,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
王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短暫的沉溺中清醒過來。他鬆開手,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我們先離開這裡。我知道另一個地方,或許能暫時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