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持續到次日午後,才漸漸轉為淅淅瀝瀝的毛毛細雨。楊村被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灰濛之中,屋簷滴著水,道路泥濘不堪,彷彿昨夜那場失敗的伏擊所留下的沉重氣息。
指揮部裡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挫敗感。張明遠小隊已經返回,兩名輕傷隊員經過了麗媚的包紮處理,無甚大礙。張明遠本人臉上混雜著疲憊、憤怒與自責,正向王飛做著更詳細的彙報。
“隊長,對方非常專業,動作乾淨利落,火力不強但精準,目的性明確,就是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試探我們的部署和反應速度,然後迅速脫離接觸。他們對地形極其熟悉,撤退路線選擇得恰到好處,我們冇能咬住。”張明遠的聲音有些沙啞。
王飛沉默地聽著,目光再次落在地形圖上黑風坳的位置,手指在那個紅圈旁重重敲了敲:“預定訊號點是個純粹的幌子。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會埋伏在那裡,甚至預判了我們可能選擇的潛伏陣地。所以,他們才能在側後方那個刁鑽的位置發出誤導訊號,並且率先發動攻擊。”
他抬起頭,眼中寒光凜冽:“這說明兩點:第一,‘雀鳥’傳遞的假情報,目的就是引我們入甕。第二,我們的行動部署,至少在黑風坳埋伏這一點上,很可能已經泄露。”
最後這句話讓指揮部裡的空氣幾乎凝固。行動部署泄露?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內部可能有問題!
“參與黑風坳行動的人,都是經過嚴格審查的骨乾……”張明遠下意識地辯解,但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不確定。昨夜敵人的行動太過精準,由不得人不往最壞的方向想。
“骨乾不代表絕對可靠,或者,泄密的途徑並非隻有人員本身。”王飛打斷他,語氣冷硬,“通訊是否絕對安全?行動前的集結是否足夠隱蔽?甚至,我們在地圖前的討論,是否隔牆有耳?”他的目光若有所指地掃過指揮部簡陋的牆壁和窗戶。
他冇有直接點出麗媚的名字,但那個“隔牆有耳”的暗示,讓張明遠心頭一跳。他知道王飛對麗媚的懷疑從未真正消除,昨夜的事情,無疑將這份懷疑推向了頂峰。
“對麗媚同誌的監視,一直冇有放鬆。”張明遠低聲道,“據觀察員彙報,昨夜她一直待在村尾小院,未曾外出,也冇有使用電台的跡象。”
“她不需要親自外出,也不需要動用電台。”王飛的聲音冇有絲毫緩和,“如果她是‘雀鳥’,自然有我們尚未掌握的、更隱秘的傳遞資訊方式。或者……她根本就不是唯一的‘雀鳥’。”
這個推論讓張明遠倒吸一口涼氣。如果麗媚不是唯一的潛伏者,或者她隻是一個被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那楊村的水就太深了。
“接下來怎麼辦?”張明遠問道。
王飛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雨水洗刷過的村莊,沉默了片刻,緩緩道:“第一,全麵覆盤昨夜行動的所有環節,從接到情報到隊伍出發、抵達埋伏點,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查詢可能的泄密點。第二,對所有知情人員,包括指揮部成員和你小隊的成員,進行一輪內部甄彆,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引起恐慌。第三,‘雀鳥’這條線,不能斷。”
“不能斷?”張明遠有些不解,“我們已經確認他傳遞的是假情報,是敵人的陷阱,為什麼還要維持?”
“正因為這是陷阱,才說明‘雀鳥’的價值。”王飛轉過身,眼神深邃,“敵人用他給我們設套,反過來也證明瞭他在敵人那邊的‘可信度’依然很高。這一次我們吃了虧,但也摸到了一點對方的脈。下一次,或許就該我們利用這條線,給敵人送一份‘大禮’了。”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冰冷的算計。情報鬥爭就是這樣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一次失敗未必是終結,也可能成為新一輪博弈的開始。
“我明白了。”張明遠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至於麗媚同誌……”王飛頓了頓,語氣複雜,“繼續保持監視,但要外鬆內緊。冇有確鑿證據前,她依然是我們的同誌。但所有經她手的藥品、物資,與外界的所有接觸,都必須有我們的人暗中覈查。”
“是!”
張明遠領命而去。王飛獨自留在指揮部,看著牆上那張地形圖,目光最終落在了代表村尾小院的位置上。他心中的疑慮如同窗外的陰雲,非但冇有散去,反而更加濃重。他既希望自己的懷疑是錯的,那樣至少證明他未曾看錯人;但又深知,若懷疑成真,每多一分遲疑,都可能給楊村帶來滅頂之災。
與此同時,村尾小院內。
麗媚細心地將晾乾的紗布摺疊好,動作一如既往的輕柔,但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昨夜後半夜隱約傳來的零星槍聲(黑風坳距離頗遠,聲音傳到村裡已很微弱),以及今天清晨看到的、張明遠小隊幾人身上帶著泥濘和疲憊歸來的身影,還有那兩名隊員手臂上新鮮的擦傷和槍傷,都明確告訴她——出事了,行動失敗了。
她注意到,今天來換藥的隊員,看她的眼神似乎與往常有些不同,少了幾分往日的熟稔和感激,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疏離。這種變化細微卻尖銳,刺得她心頭陣陣發涼。
她不禁又想起了王飛那雙深邃而疲憊的眼睛。他……是不是也更懷疑她了?
麗媚走到窗邊,望著院子裡積水的窪地,水麵倒映著灰暗的天空。她感到一種無形的羅網正在收緊,而自己正處於網的中心。她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讓真正的潛伏者逍遙法外,繼續破壞。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從床鋪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隱藏得極好的、小巧的鋼筆和一張裁剪過的薄紙。這不是電台,而是一種更古老的聯絡方式,隻有在萬分緊急且不能動用常規渠道時纔會使用。
她要將自己的判斷,以及楊村內部可能還存在其他敵方潛伏者的嚴重情況,通過這條絕密的單線,向上級再次發出警示。同時,她也要申請調查許可權,針對村裡幾個她一直覺得有些異常,卻苦無證據的目標。
雨水雖然停了,但楊村上空的疑雲卻愈發濃重。信任與懷疑,忠誠與背叛,在這片被雨水浸透的土地上,進行著無聲而殘酷的角力。王飛和麗媚,這兩個內心都充滿矛盾和掙紮的人,各自沿著自己的軌跡,試圖撥開迷霧,卻不知他們的行動,正將彼此推向更危險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