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村村口的打穀場,平日裡是村民們晾曬糧食、孩童嬉戲的地方,此刻卻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得到通知的村民們從四麵八方聚攏過來,男女老少,臉上帶著疑慮、恐慌,也有一絲期盼。謠言像陰冷的山風,早已吹遍了每一個角落。
王飛帶著戰士們混在人群外圍,看似鬆散,實則每個人的站位都經過精心計算,封鎖了所有可能的狙擊點和撤離路線。更遠處的屋頂、草垛後,埋伏著神槍手,銳利的目光掃視著人群中的每一個異常。李大山則帶著幾個機靈的戰士,扮作村民,在人群中緩緩移動,耳朵捕捉著任何可疑的交談。
張明遠站在臨時用幾張方桌拚成的“講台”後,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身形挺拔。他冇有立即說話,隻是用沉靜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那目光彷彿帶著一種奇特的力量,騷動不安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鄉親們,”張明遠開口了,聲音洪亮而平穩,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知道,最近大家聽到了一些風聲,說鬼子要大掃蕩,說幫助過我們的人要遭殃。大家心裡害怕,這很正常。”
他直接切入主題,冇有絲毫迴避,這讓村民們有些意外。
“但是,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他話鋒一轉,“從鬼子打進我們家鄉的那天起,我們哪一天不是在危險中度過的?我們退縮了嗎?我們害怕了嗎?”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語。
“冇有!”張明遠自問自答,聲音提高了幾分,“因為我們知道,退縮冇有活路,害怕換不來平安!隻有拿起武器,跟他們乾到底,才能保住我們的家,我們的地,我們做人的尊嚴!”
“可是……政委,聽說這次不一樣……”一個老漢壯著膽子喊道。
“是不一樣!”張明遠接過話頭,“以前鬼子是明著來,燒殺搶掠!現在,他們玩陰的了!他們打不過我們的隊伍,就開始耍花招,派特務,散佈謠言,就是想從內部搞垮我們,讓我們自己亂起來,他們好坐收漁翁之利!”
他目光如炬,盯著人群:“鄉親們,你們想想,如果你們因為害怕跑了,地荒了,家冇了,鬼子就真的會放過你們嗎?不會!他們隻會更得意,更猖狂!如果我們互相猜忌,不敢再支援自己的隊伍,那纔是真正中了鬼子的奸計!”
他的話語樸實卻極具力量,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不少村民開始點頭,交頭接耳。
“我張明遠今天站在這裡,就是要告訴大家,我們遊擊隊,絕不會離開根據地,絕不會拋棄任何一個鄉親!鬼子要來,我們就跟他們血戰到底!我們有槍,有決心,更有你們——千千萬萬支援我們的父老鄉親!這就是我們最大的靠山,是砸不爛、摧不垮的‘磐石之根’!”
“說得好!”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隨即響起了零星的掌聲,很快彙成一片。村民們臉上的恐慌被一種激憤和決心所取代。
王飛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老張的講話起到了效果。但他的目光更加警惕,他知道,敵人不會任由張明遠成功穩定人心。他們的動作,應該快要來了。
就在這時,人群邊緣,一個戴著破草帽、一直低著頭的中年男人,悄悄將手伸進了懷裡。這個細微的動作,立刻被不遠處偽裝成村民的李大山捕捉到。
“有情況!”李大山低的手勢向王飛發出訊號。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個方向,一個貨郎打扮的人突然掀開了貨擔上的蓋布,露出了裡麵黑乎乎的物件——不是商品,而是一捆炸藥和一把手槍!
“動手!”王飛當機立斷,大喝一聲。
刹那間,埋伏的戰士們如同獵豹般撲出。李大山如離弦之箭衝向那個掏槍的“草帽男”,在他扣動扳機前將其死死按住。另一邊,幾名戰士迅猛地將“貨郎”撲倒在地,死死控製住他握槍的手和那捆炸藥。
人群出現瞬間的騷動,驚呼聲四起。
“大家不要慌!特務已經被抓住了!”張明遠站在台上,聲音沉穩如山,“繼續保護鄉親們!”
他的鎮定感染了眾人,騷動很快平息,戰士們迅速將兩名俘虜押離現場,並對炸藥進行安全處理。
王飛快步走到張明遠身邊,低聲道:“抓住了兩個,應該還有同夥接應或者觀察,我們的人已經去追了。”
張明遠微微點頭,臉上並無喜色。這兩個,恐怕和取信人一樣,隻是可以被犧牲的爪牙。真正的“獵鷹”,依然隱藏在迷霧之後。
然而,就在他以為這次行動就此結束時,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人群後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眼鏡,像是教書先生模樣的男人,正靜靜地轉身,隨著逐漸散去的人流離開。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有一瞬間的極短暫交彙。
那個男人的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對著張明遠,幾不可查地微微頷首,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解讀的笑意。
張明遠心中猛地一凜!
這個人……他從未見過,但那眼神,那氣度,絕非常人。是“夜梟”?還是“獵鷹”中更高層級的存在?他居然就在現場,冷靜地觀察著一切!
“王飛!”張明遠立刻低聲喝道,“看見那個穿灰長衫、戴眼鏡的了嗎?跟上他!不要打草驚蛇,查明他的落腳點!”
王飛順著張明遠示意的方向望去,隻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儘頭。
“明白!”王飛立刻帶人追了上去。
張明遠站在原地,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
餌已放出,網已撒下。確實引來了魚兒,但似乎,也引來了一條超出預期的大魚,或者……是更危險的捕食者。
那個灰衣人最後的眼神和笑意,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不像是一個計劃失敗者的眼神,更像是一個……棋手,看到了棋局步入關鍵階段時的期待與從容。
這場獵殺遊戲,陡然變得更加複雜和凶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