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老何的屍體被草蓆覆蓋著抬走,那觸目驚心的“遲了”二字,卻像烙印一樣刻在每個人的心頭。
信任的基石在瞬間崩塌。連老何這樣的老同誌都是“獵鷹”的一員,或者至少被其操控,那還有誰是可以完全相信的?無聲的猜忌在昏暗的燈光下蔓延,戰士們彼此交換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審視與不安。
張明遠將那張紙條緩緩摺好,放入內兜,動作沉穩得不像剛剛經曆了一場內部的背叛。他環視四周,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
“都看到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敵人就在我們身邊,用最陰險的方式,試圖從內部瓦解我們。他們想讓我們互相懷疑,讓我們不敢信任身邊的戰友,讓我們在猜忌中變成一盤散沙。”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初:“如果我們慌了,怕了,互相提防,不敢放手戰鬥,那他們就成功了。‘獵鷹’的尖喙,就已經啄穿了我們的心臟!”
王飛猛地挺直腰板:“政委,下命令吧!就是把根據地翻過來,也要把這隻鬼‘獵鷹’揪出來!”
“翻過來?不。”張明遠搖頭,嘴角甚至牽起一絲冷峻的笑意,“他要飛,我們就讓他飛。但要飛進我們設好的網裡。”
他轉向王飛,語速快而清晰:“第一,小楊提到的死信箱和訊號點,立刻安排可靠人手,在所有她提到以及可能類似的區域進行秘密監視,隻盯不抓,找出所有活動跡象。第二,老何的社會關係,近期接觸過的人,經手過的所有物資,尤其是食物和藥品,徹查!但調查要秘密進行,不要大張旗鼓。第三,通知各村民兵和地下聯絡站,提高警惕,重點關注有無陌生麵孔打探訊息,或者有無散佈謠言、動搖群眾信心的行為。‘斬斷磐石之根’,他們的目標一定是軍民關係。”
“明白!”王飛領命,立刻轉身去安排。
張明遠又看向麗媚:“麗媚同誌,重傷員的藥品,我會想辦法。你這邊,要特彆注意所有入口的飲食和藥品安全。”
麗媚重重點頭:“放心吧,政委,我親自把關。”
命令一條條發出,原本有些惶惑的人心漸漸安定下來。張明遠的冷靜和果斷,像定海神針,穩住了即將傾覆的舟楫。
夜深了,張明遠卻毫無睡意。他再次攤開那張作戰地圖,手指在“野狼峪”、“黑瞎子溝”以及根據地核心區域和周邊村莊之間移動。小楊的話、老何的死、那個神秘取信人的步態、“磐石之根”、“獵鷹”組織……無數線索在腦海中盤旋。
不是一個點,而是一張網……”他喃喃自語。伊藤這個老對手,即使在死後,其佈下的暗棋依然在發揮作用。這是一個多層次、多節點的情報-破壞網路,彼此隔離,單向聯絡,即使某個節點被破壞,整個網路依然能執行。小楊是棄子,老何可能也是,甚至是那個取信人,此刻是否也已經“消失”了?
真正的“夜梟”,很可能還深藏著,冷靜地觀察著,指揮著這一切。
而“獵鷹”的目標,直指根據地的根基——群眾。他們會怎麼做?散佈恐慌?挑撥離間?還是策劃針對平民的襲擊,嫁禍給遊擊隊.
第二天,壞訊息接踵而至。
王飛派出的監視小組報告,小楊提到的另外兩個死信箱位置,都發現了被取走物件的痕跡,但跟蹤的人都在複雜地形或被故意引入人群密集處後跟丟。對方反偵察能力極強。
對老何的調查也陷入了僵局。他性格孤僻,很少與人交往,近期行為也無明顯異常。那張寫著“遲了”的紙條,筆跡鑒定確認是老何本人所寫,顯然是在被脅迫或者極度絕望下寫下的。
更重要的是,李大山從山下帶回訊息:附近幾個村莊開始流傳謠言,說遊擊隊引來了鬼子,很快就要對根據地進行大規模掃蕩,到時候所有幫助過遊擊隊的村民都會被清算。已經有部分群眾開始恐慌,有人甚至準備暫時離家避禍。
“政委,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說出了我們上次伏擊鬼子運輸隊的具體細節!這肯定是有內鬼在散佈!”李大山氣憤地捶了一下牆壁。
王飛臉色凝重:“老張,他們的行動開始了。這就是在‘斬斷磐石之根’!”
張明遠沉默著,手指輕輕敲擊地圖上的村莊位置。敵人的行動很快,而且精準地打在了七寸上。群眾基礎一旦動搖,遊擊隊將失去耳目,失去補給,失去藏身之所,成為無根之木。
“看來,光是防守不夠了。”張明遠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我們要引蛇出洞,逼‘夜梟’或者‘獵鷹’的核心節點動起來。”
“怎麼做?”
張明遠指向地圖上一個點:“這裡是楊村,謠言傳得最厲害的地方之一。通知下去,明天上午,我親自去楊村,召開群眾大會,穩定民心。”
“什麼?”王飛大吃一驚,“這太危險了!如果‘獵鷹’的目標是你,你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就是要給他們一個目標。”張明遠冷靜地說,“我這條‘磐石’動了,才能引出想要啄斷‘根’的‘獵鷹’。他們散佈謠言,就是為了製造混亂,削弱我們。如果我親自出麵,有效穩定了民心,就等於破壞了他們的計劃。他們不會容忍的,必然會采取行動。隻要他們動,就會有破綻。”
“可是……”王飛還想勸阻。
“冇有可是。”張明遠打斷他,“這是目前打破僵局最快的方法。安全問題你來負責,安排人手,明鬆暗緊。記住,我們的目的不是保我絕對安全,而是要讓敵人相信這是一個機會,並且在他們動手時,抓住他們!”
王飛看著張明遠堅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經下了決心。他立正敬禮:“是!我保證,隻要他們敢露頭,就一定跑不掉!”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政委要親自到楊村穩定人心的訊息,像風一樣傳開了。
礦洞內,戰士們緊張地進行著準備,檢查武器,推演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一種臨戰前的肅殺氣氛瀰漫開來。
張明遠坐在油燈下,仔細地擦拭著自己的配槍。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沉穩如山。
他知道,這是一步險棋。但他更知道,在敵暗我明的陰影戰中,被動防守隻會慢性死亡。唯有主動出擊,才能奪回先機。
網,已經撒開。就等著獵鷹,俯衝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