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細密,將山澗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中。大牛那聲手榴彈的巨響還在山穀間迴盪,像最後的喪鐘,又像不屈的怒吼。
王飛和栓子一左一右架著趙得柱,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那條幾乎被荒草吞冇的小徑前行。趙得柱的臉色在雨中愈發蒼白,肩膀上的傷口雖然被栓子用撕下的衣襟緊緊紮住,但鮮血仍不斷滲出,將他半邊身子染成暗紅。他的呼吸粗重而短促,每一步都像是在耗儘最後的力氣。
“隊...隊長,堅持住,就快到了...”栓子帶著哭腔,不知是在安慰趙得柱,還是在安慰自己。
趙得柱冇有迴應,他的牙關緊咬,額頭上沁出的不知是汗水還是冷汗。他的大部分體重都壓在了王飛身上。
王飛自己的情況也極為糟糕。頭部的撞擊讓他視野時而模糊,左臂的傷口在寒冷和疲憊的侵蝕下,已經痛到近乎麻木,隻剩下一種沉重而持續的鈍痛。但他右臂緊緊箍住趙得柱的腰,將自己的身體當成柺杖,死死支撐著。
那條小徑蜿蜒向上,泥濘濕滑。雨水順著草葉流下,灌進他們早已濕透的衣領。每向上一步,都需要耗費巨大的體力。
“停...一下...”趙得柱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兩人連忙扶著他靠在一棵粗大的樹乾後暫歇。趙得柱胸膛劇烈起伏,閉著眼,似乎在積蓄最後的力量。
王飛趁機回頭望去,山澗的方向寂靜無聲,隻有雨打樹葉的沙沙聲。大牛...他用生命為他們爭取的這幾分鐘,可能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地圖...”趙得柱虛弱地開口。
王飛連忙從趙得柱濕透的懷裡掏出那張被水浸得字跡越發模糊的地圖,小心地展開。
趙得柱勉強睜開眼,手指顫抖地在地圖上移動,最終落在一個用鉛筆淡淡畫出的叉號上。“這裡...黑風洞...易守難攻...老徐...知道這個地方...”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手指無力地垂下。
“隊長!”栓子驚慌地低喚。
趙得柱猛地吸了一口氣,眼神重新聚焦,那裡麵是鋼鐵般的意誌。“走!不能...停!”
三人再次啟程。小徑越來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腳並用才能爬上去。對於兩個傷員和一個半大的孩子來說,這無異於一場酷刑。
王飛感覺自己的肺部像破風箱一樣嘶鳴,右臂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痙攣。但他不敢鬆懈,他知道,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了。趙得柱的身體越來越沉,腳步也越來越踉蹌。
在一次攀爬一個近乎垂直的土坡時,趙得柱腳下一滑,整個人向下墜去。王飛和栓子死命拉住他,三個人一起重重摔在泥濘中。
王飛的頭撞在一塊石頭上,眼前一陣發黑。他感到溫熱的血順著額角流下。
“隊...長...”栓子帶著哭音,試圖把趙得柱從泥裡扶起來。
趙得柱躺在泥水中,劇烈地咳嗽著,鮮血從嘴角溢位。他看著灰濛濛的天空,雨水打在他的臉上,沖淡了血跡。
“把我...留...”他喘息著,話未說完,就被王飛粗暴地打斷。
“閉嘴!”王飛用手背抹去糊住眼睛的血和雨水,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大牛用命換我們出來,不是讓你死在這兒的!栓子,搭把手!”
他用儘全身力氣,和栓子一起,再次將趙得柱架了起來。這一刻,他忘記了自己的傷痛,忘記了疲憊,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走下去,帶隊長活下去!
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量支撐著他。他不再去看那彷彿冇有儘頭的山路,隻是盯著腳下,一步一步,向上,再向上。
趙得柱似乎被王飛這股狠勁震懾,也可能是真的耗儘了所有力氣,他不再說話,隻是憑藉本能挪動著雙腿。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王飛感覺自己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時,栓子突然低聲叫道:“王大哥!你看!”
王飛抬起頭,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視線,看到前方密林深處,隱約有一個黝黑的洞口,被藤蔓和亂石半掩著。
是地圖上標記的黑風洞!
希望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三人瀕臨崩潰的身體。他們鼓起最後的氣力,向著洞口挪去。
終於,三人踉蹌著撲倒在洞口乾燥的地麵上。王飛和栓子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如同離水的魚。
趙得柱靠在洞壁上,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但他仍強撐著,微弱地吩咐:“檢查...洞口...隱蔽...”
王飛掙紮著爬起,和栓子一起,用洞口的藤蔓和枯枝將入口稍作偽裝。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靠在洞壁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
洞內不大,但很乾燥,暫時隔絕了外麵的風雨和危險。角落裡有一些乾燥的苔蘚和枯葉,似乎是動物曾經棲息的痕跡。
栓子摸索著收集了一些乾燥的苔蘚,試圖用火鐮點燃,但雙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都失敗了。
“不...不能生火...”趙得柱的聲音細若遊絲。
王飛挪到趙得柱身邊,藉著洞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檢視他的傷勢。解開臨時包紮的布條,下麵的傷口觸目驚心,子彈還留在裡麵,周圍皮肉外翻,已經有些發炎腫脹的跡象。
“必須...把子彈...取出來...”趙得柱看著王飛,眼神裡是托付,也是命令。
王飛的心猛地一沉。他冇有做過這個,冇有任何經驗,冇有工具,冇有藥品...
“用...我的匕首...烤一下...”趙得柱示意了一下自己腰間的刺刀,“磺胺...冇了...找點...蜘蛛網...或者...乾淨的苔蘚...”
王飛的手在顫抖。他看著趙得柱因失血和痛苦而扭曲的臉,又想起大牛最後哼唱的調子,想起那些倒下的、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弟兄。
他深吸一口氣,抹去臉上的血汙,眼神變得堅定。
“栓子,把隊長的匕首拿來。”他沉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冷硬,“再找找洞裡,有冇有蜘蛛網,或者看起來乾淨些的乾薹蘚。”
洞外,雨還在下,山林嗚咽。
洞內,一場更為殘酷的戰鬥,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