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林間薄霧,卻帶不來多少暖意。四人沿著陡峭的山脊沉默前行,每一步都踏在濕滑的落葉和裸露的樹根上。王飛咬緊牙關,受傷的左臂每一次晃動都帶來鑽心的疼痛,汗水浸濕了他額前的亂髮。
趙得柱突然停下腳步,舉起右拳。所有人瞬間蹲下,槍口指向不同方向。
“有動靜。”趙得柱壓低聲音,耳朵微微抽動。
山下隱約傳來日語吆喝聲,還有軍犬興奮的吠叫。聲音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他孃的,陰魂不散!”大牛啐了一口,握緊了手中的機槍。
“是另一支搜尋隊。”趙得柱臉色凝重,“我們被夾在中間了。”
王飛的心沉了下去。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在這陡峭的山脊上,他們幾乎無路可逃。
“隊長,怎麼辦?”栓子聲音發顫,臉色蒼白。
趙得柱銳利的目光掃過四周,最終定格在右側一道深不見底的山澗。“唯一的生路,在下麵。”
“可這懸崖...”栓子探頭看了一眼,立刻縮了回來。
懸崖近乎垂直,深達數十米,崖壁上隻有幾叢頑強的灌木和突出的岩石。
“冇時間猶豫了。”趙得柱已經開始解下綁腿,“把綁腿都接起來,加上腰帶,應該夠長。”
日軍的吆喝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撥開灌木的沙沙聲。
四人迅速行動。趙得柱將接好的繩索牢牢係在一棵粗壯的鬆樹上,另一端拋下懸崖。
“栓子先下,然後王飛,大牛斷後。”趙得柱語氣不容置疑,“快!”
栓子顫抖著抓住繩索,小心翼翼地向崖下溜去。王飛緊隨其後,用右手和雙腿夾住繩索,受傷的左臂讓他每一次移動都異常艱難。
就在大牛準備下去時,一聲槍響劃破山林。
“支那人在這裡!”崖頂傳來日語的呼喊。
大牛猛地轉身,操起機槍架在岩石上:“隊長,你先下!”
趙得柱毫不猶豫:“一起走!”說著朝聲音來源方向連開兩槍。
更多的日軍湧上崖頂,子彈呼嘯著從他們頭頂飛過。
走!”趙得柱對大牛吼道,同時朝日軍投出最後一顆手榴彈。
爆炸聲響起,趁著日軍混亂的瞬間,大牛和趙得柱先後抓住繩索向下滑去。
子彈啪啪打在崖壁上,濺起碎石。王飛咬緊牙關加速下滑,粗糙的繩索磨破了他的手掌,鮮血順著繩索流淌。
突然,上方傳來一聲悶哼。王飛抬頭,看見趙得柱的肩膀綻開一朵血花,但他仍死死抓住繩索。
“隊長!”王飛驚呼。
“彆停!”趙得柱怒吼,臉色因痛苦而扭曲。
就在他們即將到達崖底時,繩索突然一鬆。崖頂的日軍砍斷了繩索!
四人從數米高處摔落,重重跌在崖底的亂石堆上。
王飛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左臂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幾乎讓他暈厥。他掙紮著抬頭,看見栓子正扶起趙得柱,大牛已經架起機槍對準崖頂。
“快走!”趙得柱捂著流血的肩膀,聲音虛弱卻堅定,“沿著山澗向下,有一條隱蔽的小路...”
話音未落,崖頂傳來日軍的叫喊,幾顆手榴彈被扔了下來。
“隱蔽!”大牛怒吼著撲向趙得柱。
爆炸聲在山澗中迴盪,震耳欲聾。王飛被氣浪掀飛,重重撞在岩壁上。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看見大牛用身體護住了趙得柱,而栓子正掙紮著向他爬來...
黑暗吞噬了他的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王飛在細雨中醒來。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狹窄的岩縫裡,栓子正在用撕下的衣襟為他包紮頭部的傷口。
“趙隊長...大牛...”王飛虛弱地問。
栓子眼圈通紅,搖了搖頭:“大牛他...為了護住隊長,被彈片擊中後背...隊長肩膀中彈,失血過多,我勉強給他止了血...”
王飛掙紮著坐起,看見趙得柱靠坐在岩壁旁,臉色慘白如紙,但眼神依然清醒。而大牛躺在不遠處,身下是一灘暗紅的血跡,那挺打光子彈的機槍仍被他緊緊抱在懷中。
“鬼子...暫時冇下來...”趙得柱聲音微弱,“但他們肯定會繞路下來搜尋...我們必須...繼續走...”
大牛艱難地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隊長...我怕是...走不了了...”
“胡說!”趙得柱想厲聲嗬斥,卻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大牛緩緩搖頭,目光掃過王飛和栓子:“帶隊長...走...我...斷後...”
“不行!”王飛脫口而出。儘管與大牛相識不過幾日,但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一次次用行動證明瞭他的忠誠與勇敢。
山澗上方再次傳來日軍的呼喊聲,這次更近了。
大牛艱難地挪動身體,將自己隱藏在幾塊岩石後,依舊緊緊抱著那挺冇有子彈的機槍:“走!這是...命令!”
趙得柱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扶我起來。”
王飛和栓子對視一眼,咬牙扶起趙得柱。趙得柱最後看了一眼大牛,那個如岩石般堅毅的戰士已經做好了最後的準備。
“記住這條路,”趙得柱低聲對王飛說,“如果...如果我倒下了,你一定要帶栓子找到老徐他們。”
三人踉蹌著沿山澗向下走去,身後,大牛哼起了熟悉的調子,那是一首北方小調,粗糙卻堅定,在空曠的山澗中迴盪,蓋過了淅瀝的雨聲。
走了約莫一裡地,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那是大牛留下的最後一顆手榴彈。
歌聲戛然而止。
王飛冇有回頭,他感到趙得柱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更加堅定地向前邁步。雨水混合著淚水從王飛臉上滑落,但他緊緊攙扶著趙得柱,一步,又一步。
每向前一步,都彷彿踏在戰友的屍骨上。每向前一步,都離希望更近一分。
山澗前方,隱約可見一條被荒草掩蓋的小徑,蜿蜒伸向密林深處。
那是用生命換來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