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藥發揮了作用。連續兩天,石頭的高熱漸漸退去,雖然身體依舊虛弱,傷口也還腫痛,但意識總算清醒過來。當他睜開眼,看清守在旁邊、眼窩深陷卻麵帶欣喜的翠姑,以及那個忙前忙後的陌生少年阿牛時,混沌的思緒才逐漸拚湊起零碎的記憶。
“小姐……”他聲音沙啞乾澀,試圖起身。
“彆動!”翠姑連忙按住他,將盛著清水的竹筒遞到他嘴邊,“你昏迷好幾天了,多虧了阿牛兄弟。”
石頭看向阿牛,眼神裡充滿了感激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阿牛隻是憨厚地笑了笑,遞過來一碗溫熱的、用野菜和少量雜糧熬成的稀粥。“醒了就好,吃點東西,長力氣。”
接下來的幾天,在阿牛的照料和翠姑的精心看護下,石頭的傷勢穩定下來,甚至能靠著洞壁慢慢坐起身。山洞裡儲備的食物快吃完了,阿牛每日出去,不僅尋找食物,更時刻警惕著山外的動靜。
“鬼子搜山的隊伍冇那麼密了,聽說城外打得凶,他們人手吃緊。”一天傍晚,阿牛帶回訊息,臉上卻不見輕鬆,“但零星的巡邏隊還有,咱們得換個地方。這山洞雖隱蔽,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缺鹽少藥,石頭哥的傷也好不利索。”
他看向翠姑和石頭,眼神認真:“俺跟寨子裡的人聯絡上了,說了你們的事。老藥婆和寨老點頭了,讓你們過去。”
去山民的寨子!這意味著更安全的庇護,可能還有更好的治療和食物。翠姑和石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期盼。
“會不會……連累你們寨子?”石頭靠慮得更遠,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顧慮。
阿牛搖搖頭,語氣堅定:“鬼子真要找到那兒,有冇有你們都一樣禍害。咱們寨子隱蔽,多個人多份力氣。收拾一下,明天天不亮就走。”
這一夜,三人都冇怎麼睡踏實。天還墨黑,阿牛就利索地熄滅了洞裡最後一點可能暴露的痕跡。他攙扶著石頭,翠姑緊跟在後,三人悄無聲息地冇入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裡。
阿牛選擇的路徑極其難行,幾乎不能稱之為路。他們在密林中穿行,沿著野獸踩出的小徑,蹚過冰冷的溪澗,甚至需要攀爬一些陡峭的岩壁。石頭咬緊牙關,忍著腿上的劇痛,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阿牛瘦削卻異常堅實的肩膀上。翠姑也拚儘全力跟著,汗水浸濕了額發,手腳被荊棘劃出一道道血痕,卻一聲不吭。
直到日上三竿,他們才穿過一片看似無路的茂密藤蘿,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隱藏在群山環抱中的小小山坳,地勢險要,入口極其隱蔽。幾間簡陋的茅草屋和木棚依著山勢搭建,分散在林木之間,屋頂覆蓋著茅草或樹皮,遠遠望去,幾乎與山體融為一體。坳子裡有開墾出的小片菜地,甚至能聽到隱約的雞鳴聲。
幾個正在空地上晾曬野菜、修補工具的村民看到阿牛帶著生人回來,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帶著警惕、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他們大多麵黃肌瘦,衣衫襤褸,但眼神卻像山裡的石頭一樣,帶著曆經磨礪的堅硬。
一個鬚髮花白、拄著柺杖的老者在一箇中年漢子的陪同下走了過來。他就是寨老。老藥婆則是個乾瘦矮小的老婦人,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眼神卻銳利有神,她徑直走到石頭麵前,掀開他腿上的布條看了看傷口,又捏了捏他的腕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冇說話。
“就是他們?”寨老聲音蒼老,帶著審視。
“是的,寨老。”阿牛恭敬地回答,“石頭哥,翠姑姐,都是被鬼子害苦了的城裡人。”
寨老的目光在翠姑和石頭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翠姑那與山野格格不入的氣質上多看了一眼,最終歎了口氣:“來了就安心住下吧。這年月,能活下來不容易。阿牛,帶你石頭哥去西頭那個空棚子歇著。姑娘……就跟李嬸她們擠擠。”
冇有過多的盤問,冇有虛偽的客套,一種基於共同苦難的、樸素的接納,在這與世隔絕的山坳裡彌散開來。
翠姑和石頭被分彆安頓下來。石頭住的棚子雖然簡陋,但遮風避雨,鋪著乾燥的茅草。老藥婆親自送來重新調配的草藥,手法熟練地為他換藥。翠姑則被一位麵色愁苦卻眼神溫和的李嬸拉進了一個住著三四戶婦孺的大棚子,分到了一小塊能躺下的地方。
傍晚,山坳裡升起了幾縷小心翼翼的炊煙,米飯的香氣混雜著野菜的味道,對於啃了多日冷硬乾糧的翠姑和石頭來說,已是無上的誘惑。村民們默默地分給他們一碗稀薄的菜粥,雖然裡麵米粒少得可憐,卻帶著人間的煙火氣。
坐在簡陋的棚子裡,喝著熱粥,聽著遠處村民壓低嗓音的交談和孩子偶爾的啼哭,翠姑看著西天最後一抹殘霞,心中百感交集。他們終於暫時逃離了自己的追殺,有了一個喘息之地。
但這山坳並非世外桃源。寨民們臉上化不開的愁容,小心翼翼控製的炊煙,以及棚外角落裡堆放著的、簡陋得可憐的武器——削尖的竹竿、鏽蝕的柴刀,無不提醒著她,危險依舊懸在頭頂,這份安寧脆弱得像清晨的露珠。
夜色籠罩山坳,除了負責警戒的村民偶爾移動的黑影,萬籟俱寂。翠姑躺在堅硬的鋪位上,聽著身邊婦孺們均勻的呼吸聲,卻毫無睡意。
這裡,是新的希望起點,還是另一個危機四伏的囚籠?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和石頭,必須活下去,在這戰爭的夾縫中,像石縫裡的草一樣,頑強地活下去。
遠處,似乎又隱隱傳來了一聲槍響,很快被夜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