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油燈的火苗瘋狂跳躍,將骸骨的影子在土壁上拉扯成張牙舞爪的巨獸。那幽怨的哭聲彷彿浸透了冰水,絲絲縷縷鑽進人的骨頭縫裡,激得翠姑渾身寒毛倒豎。
石頭握緊手中的腿骨,手臂上青筋暴起,死死盯著那堆白骨。他雖是粗人,不信邪,但眼前這景象實在太過瘮人。
“誰……誰在那兒裝神弄鬼?!”石頭鼓起勇氣,壓低聲音喝道,嗓音因緊張而沙啞。
哭聲戛然而止。
洞穴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以及兩人粗重得如同風箱般的喘息。
就在這寂靜達到頂點,幾乎要將人逼瘋時,那堆白骨後麵,傳來一陣輕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緊接著,一個瘦小、佝僂的身影,緩緩地從最大的那具骸骨後麵挪了出來。
藉著昏黃的燈光,翠姑和石頭看清了,那不是什麼鬼怪,而是一個活人!
一個老婦人。她頭髮灰白散亂,如同枯草,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汙垢幾乎遮住了原本的膚色。身上穿著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和款式的破爛衣衫,一雙眼睛在亂髮後顯得異常渾濁,卻又帶著一種野獸般的警惕和茫然。她蜷縮在那裡,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懷裡似乎緊緊抱著什麼東西。
剛纔那哭聲,顯然就是她發出的。
“是……是人?”翠姑驚魂未定,聲音依舊發顫。
石頭也鬆了口氣,但警惕未消,依舊橫著腿骨,沉聲問道:“你是哪個?咋會在這裡?”
那老婦人似乎被石頭的聲音嚇到,又往後縮了縮,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她嘴唇哆嗦著,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像是地方土話,又因常年不與人交流而變得支離破碎。
翠姑仔細辨認,依稀聽出幾個詞:“……莫害我……囡囡……餓……”
她的目光落在老婦人緊抱在懷裡的東西上——那似乎是一個用破布包裹的、長條形的物件,看形狀,竟有點像……一個嬰兒?!
翠姑心頭一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湧上喉頭。她示意石頭放下“武器”,自己慢慢上前一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柔和:“阿婆,莫怕,我們不是壞人,也是躲鬼子逃到這裡來的。”
她指了指自己和石頭身上的塵土,以及石頭腿上已經凝固發黑的血跡。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在翠姑和石頭身上來回逡巡,似乎在判斷他們話語的真假。當她看到石頭腿上的傷時,眼神裡的恐懼似乎褪去了一絲,多了點彆的東西。
“鬼……鬼子……”老婦人喃喃著,這個詞她似乎聽懂了,身體又開始發抖,“殺……都殺了……囡囡爹……囡囡……”
她語無倫次,時而看看懷裡的“包裹”,時而驚恐地望向暗道入口的方向,彷彿那裡隨時會衝進吃人的魔鬼。
翠姑和石頭對視一眼,心中瞭然。這老婦人,恐怕是更早時候為了躲避戰亂,或許是之前的軍閥混戰,甚至是清末的匪患,藏進這裡的村民。她的家人可能都死在了外麵,或者就死在了這個洞穴裡,隻剩下她一個人,靠著不知什麼辦法活了下來,年深日久,精神已經不太正常了。她懷裡的,恐怕是她孩子的遺物,甚至……可能就是孩子的骸骨。
那堆積的白骨,或許就是她的家人。
“阿婆,莫怕,鬼子暫時找不到這裡。”翠姑溫聲安慰,從自己貼身的小包袱裡,摸索出僅剩的半個乾硬的窩窩頭,小心地遞過去,“你餓了吧?吃點東西。”
看到食物,老婦人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隨即又警惕地看著翠姑,不敢上前。
石頭見狀,默默退後幾步,表示冇有威脅。
翠姑將窩窩頭放在一塊稍微乾淨點的石頭上,也退開。
老婦人猶豫了很久,纔像一隻受驚的老鼠般,飛快地竄過來,一把抓起窩窩頭,又縮回白骨後麵,背對著他們,狼吞虎嚥起來,發出壓抑的、如同小獸般的嗚咽聲。
看著她佝僂的背影,聽著那壓抑的哭聲,翠姑心裡堵得難受。這兵荒馬亂的世道,苦的終究是老百姓。今日他們見這老婦人慘狀,他日,他們自己又會是何等光景?
石頭沉默地看著,握緊了拳。腿上的傷還在疼,但心裡的某種東西卻更加堅定。他一定要護著小姐逃出去,絕不能讓她也變得如此……
老婦人很快吃完了那半個窩窩頭,甚至連掉在地上的渣滓都仔細撿起來吃了。她似乎對翠姑和石頭的戒心消除了一些,再次看向他們時,眼神不再那麼充滿敵意。
她伸出一隻乾枯如同雞爪的手,指向洞穴的另一個方向,那裡似乎還有一個更黑的洞口,被幾塊亂石半掩著。
“水……路……”她含糊地說,這兩個字卻異常清晰。
翠姑心中一動:“阿婆,你是說,那邊通水路?能出去?”
老婦人冇有回答,隻是抱著懷裡的“包裹”,又縮回了陰影裡,恢複了那副癡癡傻傻的樣子,嘴裡又開始哼唱起不成調的、哀婉的歌謠,彷彿剛纔的指引隻是一時清醒。
但這對翠姑和石頭來說,已經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石頭不再猶豫,走到那亂石堆前,開始小心地搬動石塊。翠姑也上前幫忙。
豆油燈的光芒,隨著他們的動作,投向了那個未知的出口。
希望,彷彿那微弱跳動的火苗,雖渺茫,卻仍未熄滅。而身後,那老婦人低低的哼唱和白骨森森的沉默,共同構成了這亂世求生路上,一幅無比殘酷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