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滲透比向上攀爬更需要技巧和運氣。豆子幾乎是半滑半爬,身體緊貼著濕滑的斜坡,利用每一個凸起的樹根和岩石作為支點。雨水將泥土變成了粘稠的陷阱,好幾次他險些失控滑墜,全靠匕首狠狠紮入地麵才穩住身形。
山穀裡的植被密度超乎想象,巨大的蕨類植物和糾纏的藤蔓構成了一個陰暗潮濕的迷宮。光線幾乎完全被遮蔽,隻有偶爾閃電劃破天際時,才能瞬間窺見周圍扭曲盤繞的枝乾,如同怪物的觸手。空氣沉悶,瀰漫著濃重的腐殖質氣味和某種說不出的腥甜。
各種窸窣聲、滴答聲、以及不知名蟲豸的鳴叫充斥耳邊,乾擾著他的判斷。他必須分出大部分精力去傾聽是否有屬於人類的腳步聲、交談聲,或者——更可怕的——武器碰撞的金屬聲。
不知過了多久,坡度逐漸放緩,腳下傳來了水流的聲音。豆子精神一振,有水,就意味著生存的可能,也意味著可能的方向。他循著水聲小心靠近,發現了一條因雨水而暴漲的溪流,渾濁的急流裹挾著斷枝落葉,轟隆隆地向下奔湧。
他伏在溪邊,再次用布條過濾雨水的方式,補充了些水分。溪流的聲音很大,這能掩蓋他的行動聲,但也同樣會掩蓋逼近的危險。他不敢久留,必須儘快穿過溪流,到達對岸。
他選擇了一處水麵相對寬闊、水流稍緩的區域,那裡有幾塊冒出水麵的巨石,可以作為跳板。他仔細觀察對岸,濃密的植被在黑暗中如同一堵黑牆,看不清虛實。
冇有更好的選擇了。豆子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向第一塊巨石。落腳點濕滑,他晃了一下,險些栽進水裡,險險穩住。就在他準備躍向第二塊石頭時,眼角餘光瞥見上遊漂下來一個模糊的、非自然的物體。
那東西在湍急的水流中沉浮,撞在岩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藉著又一次閃電的亮光,豆子看清了——那是一頂軍帽,和他們小隊配發的款式很像!帽子被水浸透,上麵似乎還沾染著深色的汙漬。
是隊長?還是老煙?
豆子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帽子出現在溪流中,意味著它的主人很可能就在上遊某處,而且處境極其不妙。
他改變了主意,放棄立即過河,轉而逆著溪流,向上遊小心翼翼地摸去。溪邊的岩石長滿青苔,異常滑膩,他必須全神貫注才能不發出聲響。
向上走了大約一百多米,溪流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水流衝擊著岸邊的泥土,形成一個小小的回水灣。就在回水灣邊緣,一叢被沖垮的灌木旁,豆子看到了一個趴伏在地的人影!
那人麵朝下倒在泥濘中,大半個身子浸在冰冷的水裡,一動不動。身上穿著熟悉的作戰服,但已經破爛不堪,沾滿泥漿。
豆子心臟狂跳,幾乎要喊出聲來。他強忍著衝動,冇有立刻衝過去,而是迅速觀察四周。風雨聲和流水聲掩蓋了一切,附近似乎冇有敵人活動的跡象。
他壓低身體,快速接近。越是靠近,那股血腥味就越是濃重。當他終於來到那人身邊,顫抖著手將其輕輕翻轉過來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蒼白扭曲、佈滿泥汙的臉——是老煙!
老煙的胸口有一個可怕的傷口,像是被近距離的爆炸破片或大口徑子彈擊中,作戰服被撕裂,血肉模糊。他的身體已經冰冷僵硬,顯然已經犧牲多時。那雙曾經帶著戲謔和精明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睜著,望著無儘的雨夜。
“老煙……”豆子喉嚨哽咽,淚水再次不受控製地湧出,混合著雨水流下。又一個戰友……石頭用生命為他爭取了時間,而老煙,則倒在了尋找生路的途中。
老煙為什麼會在這裡?是和他們一樣從石洞突圍後失散,然後遭遇了伏擊?還是試圖尋找其他路徑時不幸遇難?他有冇有留下什麼資訊?
豆子強忍悲痛,快速檢查老煙的遺體。武器不見了,彈藥耗儘,揹包也被撕開,裡麵的東西散落或被水沖走。但在老煙緊緊攥著的手裡,豆子發現了一樣東西——半截被血浸透、皺巴巴的能量棒包裝紙。
包裝紙的背麵,似乎用某種尖銳物(可能是匕首尖)刻劃了幾個歪斜的符號,像是箭頭,指向溪流下遊的方向,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代表危險的叉形標記。
這是什麼意思?老煙在臨死前想告訴他什麼?下遊有危險?還是下遊有生路?
豆子看著老煙無法閉合的雙眼,默默伸手,替他合上。“兄弟,走好。”他低聲說,將那張染血的包裝紙小心摺好,塞進自己胸前的口袋,緊貼著那台冰冷的電台。
現在,隻剩下他一個人了。
悲傷和孤獨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但他知道,自己冇有時間沉溺於悲痛。敵人的搜尋網正在收緊,老煙的遺體在這裡,說明附近絕對不安全。
他最後看了一眼老煙,將其遺體輕輕拖到岸邊一處稍高的灌木叢下,用樹枝和落葉簡單掩蓋。他不能讓他暴屍荒野,但眼下也隻能做到這一步。
老煙用生命留下的線索,指向了下遊。下遊是更深的河穀,未知的危險,但也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豆子握緊匕首,最後望了一眼上遊黑暗的來路,那裡有石頭的英魂,有隊長的失蹤之謎。然後,他轉身,毫不猶豫地再次涉入冰冷的溪流,沿著老煙用生命指示的方向,向下遊走去。
雨,冇有絲毫停歇的意思。河穀深處,黑暗更加濃重,彷彿一張巨獸的口,等待著下一個獵物。豆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湍急的水聲和密集的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