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媚在劇痛中醒來。
首先感知到的是刺鼻的草藥味,接著是身下硬板床的觸感,最後是腳踝處火燒般的疼痛。她費力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自己正躺在一間簡陋的土屋中,窗外天光微亮。
“你醒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麗媚猛地轉頭,看見一個穿著破舊軍裝的中年男子正在搗藥。他麵容滄桑,左眼蒙著黑布,但剩下的那隻眼睛裡透著善意。
“這裡是...”麗媚掙紮著想坐起來,卻因腳踝的疼痛倒抽冷氣。
“彆動。”獨眼男子走過來,“你腳踝扭傷嚴重,需要靜養幾日。我是李振國,第七十三軍偵察連連長。”
麗媚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信!那封信...”
“已經送出去了。”李振國語氣沉重,“師部連夜派人接應,今晨應該能到衡陽外圍。若是早三日...”他搖搖頭,冇再說下去。
麗媚心中一沉:“衡陽...”
“城破了。”李振國聲音沙啞,“方將軍殉國,弟兄們...冇幾個逃出來。”
淚水模糊了麗媚的雙眼。她想起王鐵柱提起部隊時的神情,想起他守護那封信的決絕,想起他返身迎敵的背影...
“王營長呢?”她顫聲問,“他...”
李振國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染血的布包:“這是我們在追擊路上發現的。附近有激烈戰鬥的痕跡,但...冇找到人。”
麗媚顫抖著開啟布包,裡麵是王鐵柱那把她見過的砍柴刀,刀身上滿是缺口和暗沉的血跡。還有半個被子彈擊穿的木鷹翅膀——正是他最後塞給她的那個。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李振國輕聲道,“王飛那小子命硬,長沙會戰時渾身是傷都挺過來了,這次未必就...”
話未說完,外麵突然傳來急促的鳥鳴聲,三長兩短。李振國神色一凜,迅速吹熄油燈:“日本人搜山了。你千萬彆出聲。”
腳步聲和日語呼喝聲由遠及近,麗媚屏住呼吸,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她從牆縫中窺去,隻見一隊日本兵正在山下搜查,為首軍官腰間的軍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突然,一個日本兵指向山神廟方向,說了句什麼。軍官點頭,帶隊向那邊走去。
麗媚心中一緊——王鐵柱說過山神廟有接應的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山林突然響起一聲槍響,接著是爆炸聲。日本兵立即轉向槍聲來源,迅速包抄過去。
李振國鬆了口氣:“好小子...果然還活著。”
麗媚急切地望向他:“是王飛?”“除了他還有誰會用調虎離山這招。”李振國眼中露出讚許,“看來傷得不重,還能鬨出這麼大動靜。”
接下來的兩天,麗媚在焦慮中度過。腳傷稍好,她就堅持要幫忙照顧傷員。這個秘密據點裡藏著七八個傷兵,都是衡陽突圍出來的,個個傷痕累累,卻士氣不減。
從他們口中,麗媚漸漸拚湊出王鐵柱——王飛的完整形象:黃埔軍校畢業,戰功赫赫的長沙會戰英雄,因拒絕執行一道可疑的命令而被貶職,最後奉命追查這份重要情報...
“王營長總是這樣,”一個年輕傷員說,“寧願自己冒險也要護弟兄們周全。那次在長沙,他為了救我們幾個傷員,獨自斷後,大家都以為他死了...”
麗默然不語,隻是更精心地替傷員換藥。她想起王鐵柱在周家時的種種:井台邊的堅守,雨夜中的包紮,馬車前的奮不顧身...原來這一切背後,是這樣一個人。
第三天拂曉,麗媚正在煎藥,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三聲布穀鳥叫——約定的安全訊號。
李振國警惕地摸槍出門,片刻後扶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進來。
是王飛!
麗媚手中的藥碗啪嗒落地。他左肩中彈,簡單包紮的布條已被血浸透,臉上多處擦傷,但眼睛依然明亮如鷹。
“情報...送到了?”這是他看見麗媚後的第一句話。
李振國點頭:“師部已采取行動,挽回部分損失。你怎麼樣?”
“死不了。”王飛咬牙忍痛,“日本人正在大規模搜山,這裡不能呆了,必須立即轉移。”
他看向麗媚,眼神複雜:“周家...回不去了。三姨太供出你通共,日軍正在抓你。”
麗媚雖然早有預感,但聞言還是心中一涼:“其他人呢?”“周老爺提前得到訊息,已帶家眷轉移。但三姨太...”王飛頓了頓,“她試圖向日軍告密,被維持會滅口了。亂世之中,叛徒往往最先被棄。”
麗媚默然。那個總是與她作對的女人,最終竟落得如此下場。
“你有什麼打算?”王飛突然問,“我們可以送你去找周家人。”
麗媚抬頭,目光掃過滿屋傷兵,最後落在王飛傷痕累累的身上。這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我不走。”她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懂醫術,可以幫忙照顧傷員。周家的麗媚已經死了,現在的我...是自由的。”
王飛眼中閃過訝異,繼而化為一種深沉的欣賞。李振國拍拍他的肩:“既然如此,就先治你的傷吧。麗媚同誌,麻煩你了。”
同誌二字讓麗媚心中一熱。她仔細為王飛清洗傷口,取出子彈,敷上草藥。整個過程他咬緊牙關,一聲未吭。
“疼就叫出來。”麗媚輕聲道。
王飛搖頭:“比不上你腳踝的傷。”
兩人相視一笑,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愫在空氣中流轉。
是夜,麗媚為王飛換藥時,發現他胸前掛著一個子彈殼做的吊墜,裡麵似乎藏著什麼。
“是什麼?”她好奇地問。
王飛沉默片刻,開啟弔墜,裡麵是一張極小的照片——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女子,笑容明媚,眉眼間與麗媚有幾分相似。
“我妹妹。”王飛聲音低沉,“長沙淪陷時冇能逃出來...我回去找過,隻找到這個。”
麗媚心中一痛,終於明白他為何對那封信如此執著。
“我會替你保管好。”她輕聲說,小心地將吊墜放回他胸前。
王飛突然握住她的手:“等戰事稍緩,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呢?”麗媚直視他的眼睛,“你又要去哪裡?”
王飛默然,答案不言而喻。
遠處炮聲又起,衡陽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紅。亂世中的男女,相視無言,唯有手心的溫度真實可感。
黎明時分,哨兵又傳來警報:日軍正在包抄過來。
王飛強忍傷痛起身:“必須立即轉移。麗媚,你跟緊我。”
麗媚卻搖頭,從懷中取出那半隻木鷹:“給我一把槍。我不是累贅。”
王飛與李振國對視一眼,終於點頭。他仔細教她如何握槍、瞄準、射擊,動作自然而親密。
“記住,”他最後說,“活著最重要。”
突圍戰在晨霧中打響。麗媚跟著隊伍且戰且退,第一次開槍的手在顫抖,但眼神堅定。
混戰中,她與王飛被衝散。眼看一個日本兵舉槍向他瞄準,麗媚想都冇想就扣動了扳機。
槍響人倒。王飛回頭,看見舉槍的麗媚,眼中閃過震驚與驕傲。
兩人在彈雨中彙合,背靠背迎敵。這一刻,地主太太與長工的身份早已模糊,隻剩下兩個亂世中相互倚靠的靈魂。
“看!”激戰中,王飛突然指向天空。
一隻蒼鷹正掠過破曉的天空,在炮火中展翅高飛。
麗媚握緊手中的木鷹,忽然明白了王飛雕刻它們時的寄托——無論被困何方,心永遠嚮往自由。
突圍成功後,隊伍暫時安全。王飛看著疲憊卻堅毅的麗媚,輕聲道:“謝謝你。”
麗媚微笑,將那隻完好的木鷹放入他手中:“等你雕完另一隻翅膀。”
朝陽完全升起,照亮前路。衡陽雖陷,但戰鬥還未結束。
而麗媚知道,自己的人生,纔剛剛開始真正的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