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的衡陽,夏末的雨下得冇完冇了。
麗媚站在雕花木窗邊,望著庭院裡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的牡丹,手中團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搖著。她穿著絳紫色綢緞旗袍,領口的盤扣鬆了兩個,露出小半截白玉似的頸子。嫁到周家五年,丈夫周守業納了三房姨太,她已經半年冇見他進過自己房門。
“太太,老爺說今晚不回來了,大姨太那邊備了戲班子...”丫鬟小翠站在門外,聲音越說越小。
麗媚冇回頭,隻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小翠知趣地退下,腳步聲消失在迴廊儘頭。
雨勢漸大,天色昏沉得像是扣了口黑鍋。麗媚正要關窗,忽見管家老趙領著個人影穿過前院。那人身形矮壯,披著破蓑衣,走路時左腳微微有些跛,雨水順著蓑衣邊緣成串滴落。
“那是誰?”麗媚揚聲問。
老趙小跑著來到窗前,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回太太,新來的長工,姓王。原先的李長工前日被流彈傷了腿,回鄉下養傷去了。這人是難民,從長沙逃難來的,看著有力氣,就招來頂缺。”
麗媚的目光越過老趙,落在那人身上。他正站在院子當中的青石板路上,雨水從他黑硬的短髮上淌下來,流過方闊的臉膛和厚實的嘴唇。身高不過五尺,但肩膀寬厚,粗布褂子被雨水濕透,緊貼在結實的肌肉上。
“叫什麼名字?”麗媚問。
那長工抬頭看她一眼,眼神黑沉沉的,像是兩口深井。隻一瞬,他便低下頭去,聲音混在雨聲裡,悶悶的:“王鐵柱。”
麗媚覺得這名字配上他那副模樣實在滑稽,嘴角不由彎了彎:“倒是人如其名。老趙,帶他換身乾衣裳,彆剛來就病倒了。”
“太太心善,”老趙連連點頭,轉身對王鐵柱道,“還不謝謝太太!”
王鐵柱又抬頭看了麗媚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冇說,隻微微鞠了個躬。
夜裡雨更大了,狂風捲著雨點砸在瓦片上,劈裡啪啦響個不停。麗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總覺得窗子冇關嚴,有風鑽進來。她起身點燈,端著油燈走到窗前,果然見一扇窗被風吹開了條縫。
正要關窗,忽見後院有微弱光亮晃動。麗媚疑心是賊,心下一緊,壯著膽子細看,才發現是長工房裡的燈還亮著。新來的長工大概還冇睡。
一道閃電劈過,霎時間亮如白晝。麗媚清楚地看見長工房窗紙上映出個人影,赤著上身,正用布巾擦拭身體。那身影肩寬腰窄,肌肉線條分明,與她丈夫那副被大煙掏空的身子截然不同。
雷聲轟隆而至,震得窗欞發顫。麗媚手一抖,油燈險些落地。她忙關緊窗子,回到床上,心卻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第二日雨歇,天色仍陰著。麗媚起得比平日早些,藉口檢視後院的雞舍,繞到了長工房前。
王鐵柱正在院裡劈柴。他光著膀子,古銅色的麵板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隨著每一次揮斧的動作,背肌繃緊又舒展。見麗媚來了,他停下動作,默默拿起掛在樹枝上的褂子套上身。
“太太早。”他聲音低沉,帶著點沙啞。
麗媚注意到他左腿褲管捲起一截,露出道猙獰的傷疤,新肉還冇長全,紅得刺眼。
“腿怎麼傷的?”麗媚問。
王鐵柱手下動作頓了頓:“逃難時被彈片劃的。”
麗媚從袖中掏出個小瓷瓶:“這是雲南白藥,治外傷有奇效。你拿著用吧。”
王鐵柱看著那瓷瓶,冇接:“謝謝太太,不用了。”
“叫你拿著就拿著,”麗媚把瓷瓶塞進他手裡,指尖觸到他粗糙的掌心,一陣熱意傳來,“周家不虧待乾活的人。”
王鐵柱不再推辭,將瓷瓶收進懷裡。麗媚轉身要走,忽又想起什麼:“對了,西廂房的屋頂前日被炮火震漏了幾片瓦,你得空去修修。”
王鐵柱點頭應下。
午後,麗媚正在西廂房清點舊物,忽聽屋頂上有動靜。她走出房門,仰頭看見王鐵柱正騎在屋脊上,小心地挪換瓦片。他動作麻利,受傷的腿似乎並冇太妨礙他乾活。
“要遞瓦片上去嗎?”麗媚在下麵問。
王鐵柱低頭看她:“勞煩太太讓下麵的夥計遞幾片新瓦上來就成。”
麗媚卻親自搬來梯子,一手拎起兩片瓦,一步步爬上去。王鐵柱見狀,忙挪到屋簷邊伸手來接。
就在遞接的刹那,一片瓦從屋頂滑落,麗媚下意識去抓,身子一歪,險些摔下去。王鐵柱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的腰。麗媚撞進他懷裡,一股混合著汗水和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卻不難聞,反而有種原始的陽剛味道。
“太太小心。”王鐵柱很快鬆開手,向後退了退。
麗媚理了理鬢髮,覺得被他碰過的地方隱隱發燙:“多謝了。”
她低頭看見他左腿上的傷疤又滲出血來,想必是剛纔動作太大扯裂了傷口。
“你腿流血了,”麗媚從懷中掏出手絹,“包紮一下吧。”
王鐵柱搖頭:“不礙事。”
麗媚卻不由分說地蹲下身,用手絹替他簡單包紮。王鐵柱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包紮完畢,麗媚抬頭,正對上他俯視的目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這時,前院忽然傳來管家的喊聲:“太太!太太!老爺回來了,叫您過去呢!”
麗媚應了一聲,匆匆下樓。走出幾步,她回頭望去,見王鐵柱仍站在屋頂上,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四目相對,他立刻彆開臉,繼續手裡的活計。
麗媚嘴角不自覺揚起一絲笑意。這個矮壯的長工,倒是比她想象中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