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近到赤羽能看清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輪廓。
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落在她臉上。
那是一張美到驚心、也冷到讓人心頭發緊的臉。
瓷白肌膚不見半分血色,烏發黑眉襯得那抹白近乎不似生人。狹長眼尾微揚,瞳仁極黑、極深,像兩口封死的古井,連月光落進去,都泛不出半點亮光。
看著看著,便會無端生出一個念頭——
這到底是不是人。
她像一尊冰冷神像,美到極致,卻彷彿下一秒就會裂開,露出底下藏著的、無人敢觸碰的東西。
“記住這頓打,不隻是你。”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什麽情緒都沒有。
沒有殺意,沒有憤怒,連剛才那股壓不住的躁意都沉了下去。
隻剩下徹骨的冷。
冷得像深冬寒潭,看一眼,都能凍進骨頭縫裏。
“還有你那個不長腦子的表妹殷挽箏,我知道她也來了。那筆賬,我還沒跟她算。她要是識相,以後躲著我走,我也懶得費功夫。”
她微微湊近,聲音放得更輕,輕得像耳語,卻帶著淬了冰的狠:
“可她要是不識相——
或是你們姓赤的,哪個還想替她出頭。”
揪著衣領的手指微微收緊,力道冷而穩。
“那我就不敢保證,下次再見麵,你還能站著了。”
她猛地鬆手,向後一推。
赤羽重重跌坐迴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渾身冷汗。
泠汐站起身,垂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方纔囂張不可一世的焚霜炎二少主,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再無半分氣焰。
她轉身,徑直往客舍方向走去。
圍觀修士被她一身冷戾氣場懾住,紛紛自動退開一條路,無人敢出聲,無人敢攔。
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白衣藍袂,步履從容,沒有半分停頓,沒有半分迴頭。
赤羽癱坐在地上,喘息不止。
身後那群摔得七葷八素的焚霜炎弟子,噤若寒蟬,沒有一個敢再發出半點聲音。
自昨夜泠汐“一戰成名”,未能親臨的修士無不扼腕歎息。今日仙盟眾弟子齊聚議事殿商討平亂方案,人人都想一睹這位常年深居簡出的禦霄首席真容,坊間還悄悄流傳著她與玄清仙尊不睦的閑話。
殿內各宗弟子陸續落座,殷挽箏來得最早,故意占了前排最紮眼的位置,身邊圍著幾名女修低聲嚼著舌根。一聽到“泠汐”二字,她眸光立刻沉下,端著茶盞,笑意刻薄又玩味:
“你們說那位禦霄首席?可真是……”
她故意拖長調子吊足胃口,等人都湊過來聽,才慢悠悠抿了口茶,語氣輕賤又刺耳:
“我瞧著,妖裏妖氣的。”
有女修小聲反駁:“可我師兄說,她生得極美……”
“美?”殷挽箏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一圈人聽得清清楚楚,那副踩低捧高、賣弄優越感的模樣,看得人心裏發膩,“那也不過是狐媚氣罷了,半點端莊都沒有,上不得台麵。”
她刻意壓低聲音,字字往人痛處紮:
“我還聽說,她無父無母、出身不明,野路子爬上來的,教養自然好不到哪去。看人眼神勾勾搭搭,哪有半分正經仙門弟子的樣子?”
見眾人聽得入神,她越發得意,語氣輕蔑到刺眼:
“再說了,她若真有本事,何至於百餘年閉門不出?仙盟盛會一概不參加?依我看,就是心虛怕露怯,不過是禦霄仙宗擺出來撐門麵的擺設罷了。”
話音一落,殿內頓時一片竊笑附和,看向門口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戲謔和等著看笑話的輕慢。
恰在此時,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眾人齊刷刷轉頭望去,隻見窗外掠過一隊白底藍衣的身影,腰佩長劍、氣度不凡。不知誰低低歎一句:“是禦霄仙宗的人。”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目光死死釘在門口,全都等著看傳聞中那位“妖裏妖氣”的泠汐,到底是何等模樣。
率先進門的是一名清秀女修,容貌周正卻無半分驚豔,與傳聞相去甚遠。眾人頓時嘩然,竊笑聲再次響起,連殷挽箏身邊的人都露出了戲謔的神色,就等著看泠汐出醜。
殷挽箏嘴角的笑意更濃,端著茶盞,就等著她進來,好再當眾落她臉麵。
誰知那名女修忽然側身退讓,微微低頭,露出了身後之人。
泠汐緩步而入。
一身白衣藍裙映著日光,泛著一層極淡的柔光,步履輕緩,腰間九霄清嵐令牌輕輕晃動。
就在她踏入殿門的那一瞬——
整個大殿,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定住了一樣,死死黏在她身上。
不是冷,不是懾,是徹頭徹尾的驚豔。
美的太空靈、太輕、太不真切,像月光落進人間,像虛影落於塵世。
明明就站在眼前,所有人都在看她,可真要問她長什麽樣子、眉眼如何、鼻梁多高……
竟沒有一個人說得上來。
隻記得那一瞬間,呼吸一滯,心神一空,其餘一切都變得黯淡無光。
滿堂死寂。
剛才竊笑的、議論的、端茶的、交談的,動作盡數僵在原地。
一道道目光追著她穿過長廊,直至她在禦霄席位前靜靜站定,依舊無人敢發出一絲聲響。
眾人落座後,師無燼環視一圈,看著滿殿失神呆滯、魂都被勾走的模樣,挑眉朗聲道:
“今日是來商討平亂方案的,怎麽都不說話了?”
殿內一片死寂。
泠汐抬眼,淡淡掃過全場。
沒有人知道。
這看似平靜的議事殿,將會產生怎樣的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