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迴來了?”
雲岫伸著腦袋往他身後看,左看右看也隻有沈靖清的影子在地上晃。
他咂咂嘴一屁股坐了迴去揶揄道:“卡著時辰去迎她,又被甩了好大一個臉子?”
沈靖清斜乜了他一眼,懶得搭腔。
雲岫嘿嘿一笑,抓了把開心果塞他手裏,往嘴裏丟了一顆,嘎嘣嘎嘣嚼著:“殷家姑娘那事兒你打算怎麽處理?真要給她爹去一封信?”
沈靖清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開心果,沒吃,隨手擱在桌上。
“不然呢?”他開口,語氣淡淡的,“我親自登門,給她賠禮道歉?”
雲岫“嘖”了一聲:“那你打算怎麽寫?”
沈靖清往椅背上一靠,“就寫:令嬡今日提劍闖我山門,當眾辱我弟子,打傷當值者三人。本座念其年幼,不予追究。望殷氏教女有方,下不為例。”
雲岫聽完,嘎嘣嘎嘣嚼著幹果,半天憋出一句:“……你這是‘不予追究’?”
沈靖清抬眼看他。
“每一個字都在追究,”雲岫搖頭晃腦地分析,“‘念其年幼’——罵人家不懂事;‘望教女有方’——罵人家當爹的沒教好;‘下不為例’——再有一次你就要動手了。你這是寫信還是遞刀子?”
沈靖清沒說話,嘴角卻微微彎了彎。
雲岫指著他:“你看你看,你就是故意的!”
沈靖清把桌上的開心果推迴去,語氣淡淡的:“小的不懂事,老的懂事。自己的孩子自己管——管好了,這事兒翻篇。管不好……”
他頓了頓。
“下次我插手,會很難看。”
雲岫嘎嘣咬開一顆開心果,嘖嘖兩聲:“行行行,你清高,你什麽都安排好了,就等著人家跳坑。”
他歪著頭看沈靖清,忽然問:“哎,你說你,處理旁的事得心應手,怎麽到自己徒弟就——”
沈靖清起身,走到窗邊。
雲岫的聲音從後麵追過來:“得,當我沒問。”
日光從窗欞斜斜照進來,在地上切出幾道明晃晃的光帶。
沈靖清站在窗邊,望著外麵的雲海,不知在想什麽。
雲岫嗑幹果的聲音在身後嘎嘣嘎嘣響,襯得一室寂靜愈發分明。
——與此同時,禦霄仙宗——塵潤竹庭的小院中。
正午的太陽曬得院牆上的青苔泛著油綠的光,食盒裏飄出飯菜的香氣。
泠汐坐在桌邊,筷子戳著碗裏的米飯,半天沒往嘴裏送一口。
夙忱在她對麵坐下,拿起筷子:“仙域那事兒確實很意外,這條路行不通了,你就沒有點別的目標嗎?不一定——”
“沒有。”
泠汐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釘進空氣裏。
她抬起眼,眸光沉靜得駭人,分毫不讓:
“我入仙門,就是為了尋修複靈脈的法子。如今法子就在那兒,難道因為路堵了,我就迴頭?”
夙忱看著那雙眼睛,知道勸不動了。
她從來都是這樣。但凡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迴來。
他歎了口氣:“無法進入仙域,我們去哪裏弄那麽多神力?”
泠汐往嘴裏扒了口飯,語氣稀鬆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麽:
“四大神遺裏也封存著神力。找到神力之源,吞噬煉化,靈脈一樣能修複。”
夙忱筷子一頓。
他抬眼四處看了看,壓低聲音:“低聲些。在仙門裏這不是能擺上台麵的話題——被人聽去,麻煩就大了。”
泠汐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方纔說了什麽。
她一個人在外散漫慣了,倒把這份小心給忘了。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夙忱看著她那笑,欲言又止。半晌,才輕聲開口:
“存世的四神遺,由四方仙門鎮守。想找到神力之源,談何容易?”他頓了頓。“一旦事發……我們將再無安穩。仙門的手段,你我都領教過。”
他看著她,那好看的眉眼微微蹙著,像是解不開的結。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小曦,我希望我們都能平安。”
泠汐擱下筷子。
她握住他微涼的指尖,輕輕歎了口氣。
“所以,”她看著他,“你願意和我同進退嗎?”
二人對視著。
千言萬語,都含在那複雜的目光裏。
最終,夙忱輕歎一聲,淺笑著迴握住她的手。
“我們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他說,“自然要同進退。”
泠汐品著這句話,目光微微恍惚。
思緒飄迴到很久以前——
降生於荒淵囚地的那一日,他們是彼此世界中出現的第一個“人”。
身負混元靈脈,卻天生不完整。
往後的許多年裏,成也靈脈,敗也靈脈。那些狼狽逃竄的日夜,那些被人追殺的瞬間,那些無能為力的絕望——
統統化作她修複本源靈脈的執念。
於是她盜靈根,入仙門,做盡了一切旁人不敢做的事。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這一件事。
泠汐眸光暗了暗:“你前些日子給我來信說天劍峽劍意暴動,天刑派招架不住向各派求援——咱們的名額定了嗎?”
夙忱點頭:“定了。”順手將花名冊遞過去。
泠汐接過來翻閱,夙忱在一旁解釋:
“天劍峽每隔一段時日就要鬧這麽一迴。往年都是兩三個優秀弟子帶著師弟師妹們前去曆練,這名額原本該有首席弟子的一個——可你幾乎不參加仙盟的大小活動,所以就由別人頂了。”
泠汐的目光掃過名單,在某一處忽然頓住。
“謝馨兒。”
她念出這個名字,隨即冷笑起來,指尖在上麵點了點:
“她?有資格去嗎?”
夙忱適時的遞給她一支筆,漫不經心道:“你想踢掉誰,把名字劃掉就行。”
他頓了頓,看她那神色,又問:
“怎麽,這謝馨兒又得罪你了?”
泠汐沒答話。
她握著筆,在那名字上輕輕劃了一道豎線。
動作不大,力道卻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狠。
“上不得台麵的東西,”她擱下筆,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自己做那陰溝裏的老鼠,還以為所有人都是蠢蛋。”
夙忱看了她一眼,沒追問。
他把花名冊收迴來,目光掃過那道劃痕,嘴角微微彎了彎。
“行,我知道了。隻怕這個訊息傳到她耳朵裏,又要鬧一場了。”
泠汐把玩著手中狼毫,哼笑一聲:“讓她鬧。”
她擱下筆,語氣懶懶的:
“正愁沒理由把殷挽箏那檔子事扯出來,好好治她一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