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汐沒拜。
她隻是抬起眼,順著那道聲音望過去。
雲階頂端,一道身影正拾級而下。
那一瞬間,滿山的日光彷彿都黯了一黯。
月白長袍垂順如水,衣擺後拖著長長的尾裾,順著台階蜿蜒而下,像一片流瀉的雲海。那拖尾,在青石上輕輕拂過,卻不沾一絲塵埃,所過之處,彷彿連山風都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可那白衣上,偏偏有一抹極細的緋紅腰帶,收束在腰間,利落幹淨。那一點紅,不張揚,卻刺眼——像是雪地裏落了一瓣紅梅,讓人一眼望過去,先看見那抹紅,然後纔看清那一身清白。
沒有人敢靠近。
沒有人敢抬頭。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走下來,步伐不疾不徐,周身氣息疏淡如月下寒霜。
又裝又裝,怎麽裝不夠啊?
這一身穿著,美則美矣,隻怕洗衣裳的雜役弟子要揮著棒槌問候他祖宗十八代了。
泠汐在心中默默的翻了個大白眼,強忍著才沒從臉上顯露出分毫厭惡。
他從人群中走過。
越近,那股極淡的冷鬆香就越清晰。
然後他在她身邊站定。
泠汐離他遠了一步,疏離淡漠的朝他揖了一禮:“師尊。”
沈靖清站在那兒目光落在幾步之外、臉色煞白的殷挽箏身上。
四周靜得能聽見風穿過雲階的聲音。
沈靖清聲音不重,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裏:
“本座方纔聽見有人提劍行兇,罵聲震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把滾落的劍,又掃過殷挽箏煞白的臉。
“誰來解釋——這是怎麽迴事?”
殷挽箏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心裏犯怵,但轉念一想自己的高貴身份,他沈靖清再大牌,還能當眾把自己怎麽樣?
她上前一步,昂著下巴,聲音清亮:
“玄清仙尊!您來得正好!”
她伸手一指泠汐,理直氣壯:
“晚輩南金殷氏殷挽箏,今日來貴宗是要討個說法!泠汐她勾引我未婚夫,害得趙家鬧著退婚!晚輩不過是想當麵問清楚,可她——”
她冷笑一聲:
“她不但不認,還當眾辱罵晚輩!說晚輩的未婚夫算個什麽東西、不配她勾引!晚輩氣不過才拔的劍——您是掌門,您給評評理!”
四週一片死寂。
泠汐站在一旁,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沈靖清側眸看向她。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當真?”
泠汐被這句話一噎,本來就煩,半天之內又見了兩個讓她更煩的人,語氣不由得陰陽怪氣起來:“是,我勾引趙崢嶸,都是我的錯,師尊您滿意了嗎?”
沈靖清時隔兩年再次被她結結實實的噎了一下,她那破罐子破摔的態度,敷衍的表情,涼颼颼的語氣裏帶著十足的嘲諷,難怪外界傳言他們師徒關係惡劣。
沈靖清涼涼看了她一眼:“胡謅。”
殷挽箏一聽這話急了,上前一步:“玄清仙尊您聽聽!她都親口承認了,這還能有假?!”
沈靖清連眼皮都沒抬。
“她說沒有。”
殷挽箏愣了下:“什麽?”
“她說,沒有。”
殷挽箏:?
殷挽箏,看看沈靖清,又看看泠汐,臉上寫滿了“你當我聾了嗎”幾個大字。
“可、可她剛才明明說——”
“她說的是‘都是我的錯’。”沈靖清打斷她,聲音不輕不重,“不是‘我勾引了趙崢嶸’。”
殷挽箏張了張嘴。
好像……是這麽迴事?
但她還是不甘心:“可她那個態度——”
沈靖清點了點頭。
“態度確實不夠好。”他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本座迴頭會提醒她,下次被人提劍指著的時候,態度要好一些,最好三叩九拜求人消氣。”
殷挽箏愣了一下,總覺得這話哪裏不對勁,陰陰陽陽的。
“殷小姐今日登門,是為了討一個說法。”沈靖清繼續道,聲音依舊不疾不徐,“說法,本座記下了。迴頭自會查清原委,給大家一個交代。”
殷挽箏眼睛一亮,還想再說什麽——
她張開嘴,話還沒出口,就對上了沈靖清的目光。
那目光還是淡淡的。
沒有怒意,沒有威壓,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就隻是……看過來。
像站在山頂看山腳下的一隻螞蟻。
殷挽箏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玄清仙尊這人,看著什麽都不在乎,但最好別讓他“在乎”到你頭上。
她打了個冷戰。
“那、那晚輩……告退。”
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她轉身就走,腳步越來越快,走到一半纔想起來劍還在地上,又折迴來撿。撿劍的時候手都在抖,差點沒拿穩。
然後頭也不迴地往山下跑。
圍觀的弟子們自動讓開一條路,沒人說話,但那一雙雙眼睛裏的東西,比說話還讓殷挽箏難受。
熱鬧看完了,眾修士立刻做鳥獸散,沒人願意對著個冰山擺笑臉,縮在一邊裝鵪鶉,純找虐。
“你是蠢嗎?”
聲音從身側傳來,不輕不重,聽不出是問責還是別的什麽,泠汐隻覺被一股冷鬆香包裹。
沈靖清那極濃的眉眼,沉靜得像千年寒潭。
盯著,恍惚覺得今日陽光無比刺眼。
她扭頭便走,心裏那點剛升起來的“看他噎別人還挺解氣”的小愉悅,瞬間被那句話砸得稀碎。
果然,在他眼裏,她做什麽都是錯的。
躲了,是畏首畏尾。不躲,是蠢。反擊了,是給宗門惹麻煩。不反擊,是丟宗門的人。
橫豎都是她的錯。
算了。
她本就是緣薄之人,活到如今,身邊的人來來去去,一個也沒能留住。
師尊也好,旁人也罷,就這樣吧。
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去做,耽誤了這會兒功夫,夙忱該等急了。
這幾個月發生的坎坷,真是讓她吐一口老血,努力了二百年,好不容易修到半仙境,沒等她把“魔爪”伸向仙域,那終年不維修的仙域大門——
塌了
且修複無望。
……
哎呦。
她早說了。
她早說了多少遍了?仙域那破門,上一次翻修維穩還是不知道幾百年前!仙盟每年收那麽多靈石,也不知道都花到哪個狗肚子裏去了!
泠汐有時候真懷疑那群人腦子裏裝的是不是漿糊。那麽大一座門,風吹日曬接近萬年,連朵雲都沒維穩過——不塌纔怪!
她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出來,接下來仙盟那群人又要開多少個會、扯多少天皮、推卸多少輪責任,最後不了了之。
泠汐深吸一口氣,把到嘴邊的那句“一群蠢貨”嚥了迴去,衝著院裏喊:“我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