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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晞冇有立刻進去,而是通過門側的內嵌單向觀察窗向裡瞥了一眼。
周綺珊背對著門,麵無表情坐在那張冰冷的金屬椅上,腰背挺得筆直。
她麵前的長桌對麵,那位負責初步問詢的審訊官似乎正在整理記錄,氣氛僵持。
沈蘭晞收回目光,抬手在門邊的識彆器上按下掌紋。
“滴”的一聲輕響,門鎖解除。
他推門而入。
室內的兩人同時抬頭,審訊官對於他此刻的出現感到有些驚訝,立馬起身敬禮:“沈上尉!”
周綺珊的動作慢了半拍。
她轉過臉時,沈蘭晞的目光先一步壓了上來:“這裡交給我,你先出去,記錄本留下。”
“是!”審訊官冇有多問,迅速收拾好東西,快步離開。
高止冇有跟進來,而是如同門神般守在了外麵。
金屬門再次合攏,將內外隔絕。
沈蘭晞走到長桌對麵坐下,神情淡漠:“為什麼指名要見我?”
在鯨港,沈蘭晞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他如今能出現在這裡,不用說,必然是薑花衫那柄小劍起了作用。
周綺珊心裡明白,但她依然忐忑,因為她不知道那柄劍能讓沈蘭晞妥協到什麼程度,而這對她很重要。
她沉默片刻,手指微微收攏,聲音暗啞:“我想見路長官,沈上尉能安排嗎?”
沈蘭晞的目光在周綺珊臉上停留了兩秒:“可以。”
這就同意了?
周綺珊的目光明顯有瞬間的怔忡。
沈蘭晞看出了她眼裡的情緒,抬手敲了敲桌麵。
下一秒,金屬門開啟,高止走了進來。
沈蘭晞:“路迦上將的骨灰目前暫時安置在師部西側的‘忠魂坡’,受最高階彆警衛。我會讓高止送你過去。記住,你隻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一小時之後,你必須重新回到這裡接受調查。”
“我明白。”周綺珊起身,跟在高止身後。
臨出門時,她忽然停住腳步,回頭又看了沈蘭晞一眼。
之前高止對她態度惡劣,但看見那柄小劍立馬幫她傳話;現在就連沈蘭晞都願意對她特殊照顧,沈家人之間的信任到底源於哪裡?
她想不明白,因為周家從未給過她這種信任。
沈蘭晞並非冇有察覺周綺珊臨走前的探視,但他並未在意,低頭翻看起了審訊記錄。
所謂的忠魂坡,坡頂地勢平緩,是一片經過精心修整的平地。
低矮的黑色大理石圍欄圈出一方淨土,入口處的崗亭挺立著如同石雕的衛兵。
圍欄內,數個同樣由黑色大理石製成的方形基座排列整齊,大多空置,隻有少數幾個上麵安放著色澤沉黯的骨灰盒,造型極簡,冇有任何標識,在夜色中幾乎與基座融為一體。
高止在圍欄外約三米處停下腳步,指了指不遠處:“就是那裡。時間一小時,不要越過這條線。”
周綺珊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瞬間,一股尖銳的、近乎物理性的疼痛攫住了她的心臟。她硬生生將衝到喉頭的悲鳴壓了回去,轉身慢慢走向那黑色基座。
在此之前,周綺珊心裡總藏著僥倖。
長官那麼厲害,刀山火海都能闖過,怎麼會被困在小小的雲鄉呢?也許,他再一次暗度陳倉,騙過了所有人。
可當她看著眼前嶄新的骨灰盒,終於明白了:她心裡藏著的僥倖不過是自欺欺人,是為了讓她不在周國潮麵前露出破綻的短暫催眠。
否則……她真的一刻也撐不下去。
周綺珊終於忍不住,抱著基座嚎啕大哭:“對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啊啊啊——!!!”
這原本不是路迦的事,是她的英雄主義把路迦拉進了泥潭。
該死的應該是她!而不是真正的英雄!
夜晚的冬天冷得刺骨。
高止原本打算先去車裡躲懶,剛轉身,身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啕,大晚上的嚇得他心臟突突直跳。反應過來後,他一臉錯愕地看向不遠處的人影。
這個周綺珊,從周家出來到進審訊室,半天悶不出一個屁,還以為是個高冷的人,怎麼就哭的要死一樣?
看來,跟他一樣,也是個性情中人。
高止完全冇有注意,自從周綺珊拿出“尚方寶劍”後,他對周綺珊的評價就已經由“周家人就是矯情”轉變到了“性情中人”。
撕心裂肺的哭嚎並未持續太久,很快,基座前的人影就安靜了下來。
周綺珊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扶著底座慢慢起身,輕輕拂了拂那無名的基座,轉身離開……
審訊室內的燈光依舊。
沈蘭晞手邊攤開著檔案和記錄本,似乎一直在工作。聽到門響,他先看了一眼手上的腕錶,才慢條斯理地收拾檔案。
“你提前了半個小時。”
周綺珊冇有解釋,徑直走到座位旁,目光稍稍一滯。
冰冷的長桌桌麵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白色的瓷杯。杯口正嫋嫋升起一縷稀薄卻清晰的白氣,帶著茶葉特有的微苦清香。
她抬眸看了沈蘭晞一眼,紅腫的雙眼裡佈滿了血絲:“長官,我可以再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沈蘭晞點頭:“你問。”
周綺珊:“路長官……是怎麼死的?”
沈蘭晞思忖了片刻,沉聲道:“受儘酷刑,被活活折磨死的。”
周綺珊雙手不自覺地收攏。沉默片刻,她拉過椅子,攤開雙手捧住眼前的瓷杯。
“我可以接受調查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即使杯口熱氣氤氳,也掩蓋不住她眸底那急欲擇人而噬的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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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堅不摧的本心
沈蘭晞看著她,抬手在桌麵的一個隱蔽按鍵上按了一下。
瞬間,房間四角和高處的幾個微型攝像頭指示燈同步啟動,由暗轉紅。緊接著,金屬門滑開,三名軍官手持記錄板魚貫而入。
他們表情嚴肅,動作利落,在長桌一側預先擺放好的椅子上迅速就位,開啟裝置,調整好角度後,目光統一聚焦在周綺珊身上。
審訊室的氣氛瞬間變得肅穆,甚至帶上了幾分無形的壓迫感。
沈蘭晞這纔開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本次訊問全程錄音錄影,記錄存檔。你必須保證所述內容真實、完整,不得有任何隱瞞或虛構。否則,你將承擔相應法律後果。清楚嗎?”
周綺珊點頭:“清楚。”
“好。”沈蘭晞翻開一份新的卷宗,上麵已經列出了詳細的提綱,“第一個問題:你和路迦是怎麼一起牽扯到雲鄉爆破案裡去的?”
周綺珊垂下眼眸,如同回溯前程般緩緩說道:“我原本服役於313師新兵營,因表現突出被派往協助雲鄉警署廳辦案。在潛伏期間,我偶然發現,雲鄉背後存在一個巨大的幕後黑手。這隻黑手將雲鄉培養成了滋生罪惡的溫床,商會、警署廳更是任由他擺佈,百姓們被迫變成了供養黑手的養料。”
“我不想雲鄉成為被腐化的邊陲之城,所以在執行任務中,故意引爆炸彈,想利用假死作為障眼法,暗中查明幕後黑手的真正身份。長官……就是在那場爆破案中,強行被我拉下水的。”
三名記錄員手裡的筆飛快移動,打量周綺珊的目光也帶著審視。
這份證詞在專業人士眼中看來,漏洞百出。
若真如周綺珊所說,她不但不是逃兵,還立下了造福百姓的功績,那麼路迦犧牲後,她就更應回軍部解釋清楚,而不是利用家族關係申請調離313師。
沈蘭晞倒冇什麼情緒,簡單記錄後,立刻提出第二個問題:“你的意思是,這兩年你和路迦一直在暗中調查雲鄉事件?”
他是主審,他冇有提出質疑,眾人即便有想法也不敢表露。
周綺珊能察覺到沈蘭晞的提問很平和,平和到他似乎能接受她這看似不合理的證詞。
她點頭:“長官雖然很生氣我擅自行動,但他冇有丟下雲鄉百姓和我。這兩年,路長官通過加密專線,彙報了許多雲鄉的黑產線索,313師的專線檔案應該可以查到。”
沈蘭晞筆尖微頓,抬眸看向她。
兩人目光對上的瞬間,周綺珊心寒了半截,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冇有記錄,是不是?所以,長官信任的那些人……也都背叛了他?”
難怪那麼厲害的人,最後被困死圍城。
沈蘭晞依舊冇什麼表情,淡淡垂眸:“既然你和路迦是搭檔,為什麼最後是他一個人去了雲鄉?你呢?路迦在雲鄉取證的時候,你在哪?在做什麼?”
周綺珊眼裡瞬間蒙上了一層霧氣:“長官說,他接到一條重要密報要出去一趟,等他回來,說不定雲鄉的事就能完結了。我當時正在鯨港追蹤另一條線索,所以我們說好了保持聯絡,分頭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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