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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眠枝冇有回頭,抱著薑花衫走進了風雪裡。
二樓視窗,周宴珩依然未動,靜靜目送著一群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撤離。
風雪模糊了他的眉眼,卻讓那雙深眸中的暗湧顯得更加莫測。
半晌後,他緩緩抬手,指尖攀上窗台,輕輕敲擊了兩下。
“少爺!”
房門敞開,周助匆匆走了進來,見周宴珩立在窗台不動,小心翼翼開口:“沈家人準備撤退了,是否按原計劃執行?”
周宴珩指尖輕抬,懸在半空。
北灣又開始下雪了。
風雪灌入窗內,撲打在他臉上,帶來細微的刺痛,卻未能讓他移動分毫。
漂浮的鵝毛逐漸掩蓋了地上的血漬,可縱使痕跡被掩埋乾淨,刻入靈魂深處的記憶怎麼也抹除不掉。
薑花衫墜落後平靜回望的眼神,還有她高舉雙手、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解下鎖釦的畫麵,反覆交織,在他腦中拉鋸,最終擰成一股不容置疑的衝動。
-“你猜,我為什麼留著這個?”
忽然,周宴珩眼底動盪不安的暗湧頃刻平息。
他改變主意了。
“周助。”
正要退出的周助身形一頓,立刻轉身:“少爺?”
周宴珩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過他身側,“通知下去,調動北灣所有人手,封鎖通往鯨港的所有要道。不惜一切代價,把人留下。”
暗堂的車隊碾過覆雪的道路,沉默而迅疾。
沈眠枝抱著薑花衫,用乾淨的紗布按住她臉頰的傷口,動作輕柔卻穩定。
薑花衫這半個月每天絞儘腦汁,圖謀到這一步已經耗費了所有心力,確認沈眠枝自由後,她安心睡了過去。
車內暖氣充足,與窗外風雪呼嘯恍如兩個世界。
突然,坐在前排的撲克臉色微變,迅速轉頭低聲道:“大小姐,後方有車追上來了,速度很快。看樣子應該是周家的人。他們現在距離我們不到三公裡,而且不止一輛,有包抄的意圖。”
車內空氣驟然一凝。
沈眠枝微微眯眼。
訊息都已經泄露了,這個時候周宴珩再強行留人可不是明智之舉。
她低頭看了薑花衫一眼,一下明白過來,周宴珩隻怕是後悔了。
但現在的局麵,可不是他後悔就有用的。
“這裡是他們的地盤,他們比我們更熟悉地形。”
沈眠枝略一沉吟,語速快而清晰:“通知前車,改變路線,不上主路走外郊。那條路岔口多,路麵窄,他們的車優勢發揮不出來。”
“是!”撲克立刻傳達指令。
下一秒,車隊立刻在前方路口一個急轉,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聲響。
與此同時,一輛黑色越野車如同脫韁的猛獸,紮進在茫茫風雪之中。
周宴珩坐在駕駛位,雙手穩握方向盤,側臉線條繃緊,下頜線猶如刀削。
車內暖氣未開,冰冷異常,卻壓不住他周身散發的沸騰與專注。
周助一手緊緊抓著車頂扶手,語速因為車輛的顛簸和緊張而有些不穩:“少爺,他們改變路線了,看樣子是想利用邊郊的地形繞出北灣。”
“她們跑不了。”周宴珩一腳油門踩死。引擎發出沉悶的低吼,車速再次提升,車輪在積雪覆蓋的舊道上甩出弧形的雪浪。
周助趕緊捂著嘴,心如死灰看著前方。
突然!
前方迎麵射來一道刺眼的白光。
一輛黑色轎車如同閃電般穿梭在雪色中,車頭直接對準了他們!
“少爺小心!”周助的驚呼驟然拔高,幾乎破音。
電光石火間,周宴珩瞳孔驟縮,立馬鬆開油門,急轉方向,以幾乎神級預判控製住了刹車。
輪胎在積雪路麵上發出淒厲的尖叫,車身劇烈側滑、甩尾,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
“避……避開了?”周助心有餘悸拍著胸口,還冇等他晃過神……
對麵的車燈再次亮起,車頭僅以毫厘之差偏轉,對準了他們最脆弱的車身中段!
“轟——!!!”
執念萌芽
風雪驟停,世界彷彿陷入一種詭異又嗡鳴的寂靜。
“咳咳……”
周宴珩被倒懸在變形的駕駛艙內,安全帶勒得他幾乎窒息,額角溫熱的液體流下,瞬間模糊了視線。
“少爺,您……您冇事吧?”耳邊傳來周助微弱的呻吟。
周宴珩咬著牙,用未受傷的右手摸索到安全帶的卡扣,用力按下。
他悶哼一聲,吐出半口帶著鐵鏽味的濁氣。
這不是沈眠枝的安排。她或許會斷後,但絕不會用這種近乎毀滅的極端方式。
這狠勁,倒是似曾相識。
“少爺!”
這時,後方被周宴珩甩開的支援車輛終於趕到。眾人見現場車輛損毀嚴重,還冒著火星,無不倒抽一口冷氣。
“快!救人!”
周宴珩是周家獨苗,要出了什麼事誰也擔待不起。
一群人嚴陣以待,用工具暴力撬開變形的車門,小心翼翼地將周宴珩從駕駛位裡拖了出來。
周助心力交瘁,被救出來後直接暈了過去。
周宴珩被手下攙扶著站定在雪地裡,眼神陰鷙地看向眼前的黑色轎車。對方車裡始終冇有任何動靜,靜得像一座鐵棺。
“去看看那輛車。”他聲音沙啞。
兩名手下立刻持械,謹慎地靠近黑色轎車。
車窗早已碎裂,他們用手電向內照去,駕駛座上,空無一人。
“少爺,車裡是空的!”一名手下回頭喊道,聲音裡帶著困惑與警惕。
另一名手下則更細緻地觀察著車輛周邊。
突然,他的光束定格在離駕駛座車門約兩三米外。
“那邊有腳印!他跑了!”
周宴珩在手下的攙扶下,忍著劇痛和眩暈,一步步走近那片雪地。
眼看著那行間隔幾乎一致的腳印,周宴珩眼神陰鷙得能擰出水來。
凶手不是跑的,是光明正大走的。他留下這串腳印,無非是在嘲諷他。
“給我追!”
“少爺!不能再追了!”手下見他臉上都染滿了血雪還不肯放棄,急得額頭冒汗,“您傷得不輕,左臂需要立刻固定,頭上也一直在流血!現在必須去醫院……”
“我讓你們繼續追!聽見冇有!”周宴珩充耳不聞,死死看著風雪之外的儘頭,眼神明顯有些魔障了。
手下們麵麵相覷,眼看著僵持不下,一名負責通訊的手下忽然臉色一變,按著耳麥急促說道:
“少爺!剛剛接到回報,郊外小路,大約五公裡處,路邊老柘樹林……被人動了手腳!”
“你說什麼?”周宴珩呼吸一窒,隻覺心口痛得厲害。
“所有靠近路邊的柘樹,被人從根部鋸斷了!橫七豎八堵死了整條路!樹乾又粗又硬,枝杈帶刺,清理起來極其困難。粗略估算,至少一個半小時才能清出勉強通車的空隙。”
“……”
周宴珩的腳步終於停住。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利落轉身,用未受傷的右手抹去額角的血。
溫熱的血漬劃過冰涼的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綻開一小朵刺目的紅。
“你,攔不住我的。”
他輕聲細語,也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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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機
車內暖氣十足,一窗之隔的玻璃上透著霧氣和冰晶。
沈眠枝保持著環抱薑花衫的姿勢,背脊挺直如鬆,低垂的眼睫下覆著一層淡淡的淺影。
薑花衫昏睡在她臂彎裡,臉頰傷處的紗布滲出極淡的粉色,安心得不像話。
沈眠枝莫名覺得心安,她好像永遠跟彆人不一樣,永遠都不知道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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