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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莊目不斜視,徑直走到薑花衫麵前。
薑花衫原本覺得冇什麼,但看見沈莊的那刻,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睛:“爺爺。”
他微微抬手,從鄭鬆手裡接過羊絨披肩,親手披在了薑花衫略顯單薄的肩上。
“出來也不知道多加件衣服,走,跟爺爺回家。”
薑花衫依稀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她抬起頭,目光依次掠過沈蘭晞、沈清予、傅綏爾、沈眠枝、沈嬌,最後又落回沈莊身上。
當年的小孩兒長大了,在舍與得的課題裡,她已經學會瞭如何取捨。
“現在收拾行李,我們趕緊走!”
與樓下那溫情脈脈的一幕截然相反,套房內的氣氛壓抑而緊繃。
方眉輕而易舉地將那份微不足道的動搖壓製了回去。
她反手鎖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著氣,臉上交織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她手足無措地圍著客廳來回踱步,喃喃自語:“趁現在記者都在,我們趕緊走。有了這筆錢,我再也不用看彆人的臉色了,我方眉終於熬出頭了。”
薑晚意僵立在客廳中間,臉色慘白如紙。
方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冇有注意到薑晚意的異樣,細想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不要了,什麼都不用收拾了,我們現在就走!”
她一把拽住薑晚意的手,卻被一股大力猛地甩開。
方眉猝不及防,這才從巨大的喜悅中緩過神,不可思議打量薑晚意,“你怎麼了?”
薑晚意緩緩抬眸,眼神冷得令人發顫:“你為什麼要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接受這份協議?你知道現在那些人都怎麼說你嗎?”
方眉皺了皺眉,緊緊攥著手裡的檔案:“我管他們怎麼說?拿到手裡的纔是真金白銀。我現在有錢了,到哪裡都可以逍遙快活,管彆人怎麼想?”
“嗬~”薑晚意輕笑了一聲,眼裡的恨意有了實質,“你貪婪、惡毒、無恥我都可以忍受,但我不能忍受你突然想做個好人,尤其是對薑花衫!”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吼著叫了出來。
方眉愣住了,“你竟然敢這麼跟我說話?”
在她的意識裡,薑晚意雖然上不了檯麵,但一直都乖巧聽話,眼前這個滿身荊棘的刺蝟陌生得可怕。
她不能接受生養的孩子全都忤逆自己,冷著臉試圖鎮壓。
“我為什麼不敢?!”薑晚意瞠目,轉身舉起茶幾上昂貴的花瓶,對著方眉的腳下砸了過去。
“砰”的一聲巨響,瓷片碎裂濺落一地。
“啊!!!你明知道沈淵想讓你做什麼?你為什麼還要幫薑花衫?你想要她手裡的東西方法多的是,你為什麼要當眾接受這份協議?你是故意的,因為你知道,隻要坦誠了自己是個惡毒的母親,薑花衫就不會因為你身敗名裂!”
薑晚意抱著頭幾乎是發泄般地嘶吼。
方眉怎麼都冇想到,那隻她想砸卻不敢砸的花瓶最後竟然毀在了薑晚意的手裡。她冷下臉正要訓斥,忽然想到什麼,眼神淩厲:“你怎麼知道沈淵的事?你……”
“我知道又怎麼樣?我知道不是還一直幫你嗎?可你呢?你為什麼突然變卦?為什麼???!”
方眉從未見過薑晚意這麼瘋癲的一幕,她下意識覺得厭惡,轉身就要走。
可剛踏出一步,耳邊忽然響起薑花衫那句——
“你的不幸與我無關,但我的不幸與你有關。”
她身形頓住,沉默許久後,轉頭看向抱頭痛哭的薑晚意,“我答應與沈淵合作源於利益,所以在利益得當的情況下,我會優先保護我的孩子。”
“……”薑晚意眸光僵滯,不斷收縮的眼球迅速被紅血絲占滿。
她緩緩抬起頭,又哭又笑,輕聲問道,“什麼是利益得當?”
方眉:“錢,到手的錢,數不完的錢!”
薑晚意緩緩閉眼:“原來如此。”
所以薑花衫是故意的,她早就看透了方眉。
她有沈家做靠山,用這點代價就甩開了這條毒蛇,再冇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了。
不像她……
薑晚意抬眸,一臉冷漠地擦去眼角的淚漬:“你走吧,從今以後,你我再也不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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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捆綁的自由
最終,方眉獨自一人走了。
冇有帶走任何行李,也冇有帶走那個她曾經以為可以相依為命的“小女兒”。她隻帶走了那份裝著天價協議的檔案夾。
數小時後,暮色四合,巨大的渡輪在低沉渾厚的汽笛聲中緩緩駛離了鯨港碼頭。船舷劈開墨藍色的海水,留下一道漸行漸遠的白色尾跡。
方眉站在總統套房的露天陽台上,肩上昂貴的羊絨披肩讓她絲毫感覺不到海風的濕冷。
對岸燈火璀璨,如同散落的星辰,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最終縮成遙遠天邊的一線。
直到現在,回想起初到鯨港的記憶好似都還在昨天。
那天來接她們的是一艘小得可憐的漁船,她和薑晚意因為不適應坐船吐得昏天黑地。等到踏上鯨港這片繁華的土地時,兩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臉色蠟黃,腳步虛浮,帶著一身難以掩飾的狼狽與土氣。
那時的鯨港,在她眼中是個鑲著金邊的龐然大物。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川流不息的昂貴汽車,衣著光鮮、步履匆匆的行人……一切都讓她目眩神迷,同時又生出一種深入骨髓的自卑與惶恐。
她原本以為人生巔峰便是如此,直到她踏入沈家莊園見識了真正的富貴後,才知道坐井觀天的青蛙有多可笑。
那時她牽著薑晚意小小軟軟的手,暗暗下定決心,將來不管是鯨港還是沈園,她都要占據一席之地。
但誰能想到命運竟然如此奇妙,短短十年不到,卻已物是人非。
從薑晚意說出沈淵的名字時,她就已經意識到,這個孩子生出了異心。平心而論,相較於薑花衫,她更愛薑晚意,可所謂更愛其實也貧瘠得可憐,一旦感受到威脅,她照樣可以毫不猶豫地丟棄。
比如現在。
“咚咚咚——”
門外響起了輕柔而規律的敲門聲。
“您好,客房服務。”
方眉收斂心神,穿過奢華空曠的客廳,開啟了房門。
門外站著一位身著筆挺製服的服務生,手中推著一輛精緻的餐車,車上冰桶裡正鎮著一瓶紅酒。
“晚上好,夫人。”
方眉端著儀態,上下打量了服務生一眼,“我冇有點餐。”
服務生微微躬身,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恭敬微笑,“這是獨屬於本套房尊貴客人的歡迎禮。”
方眉的視線落在那瓶紅酒上,即使她對紅酒冇有研究,也能從那古樸厚重的瓶身和燙金酒標上,判斷出它的價值不菲。
這些她曾經需要費儘心機才能沾到邊的東西,如今,卻被作為“理所應當”的福利恭敬地送到她麵前。這就是金錢的魅力。
她沉默片刻,讓開了身。
服務生熟練地將冰桶和晶瑩的高腳杯放在客廳的茶幾上,再次鞠躬:“願您本次航行愉快。”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
方眉走到茶幾旁,指尖拂過冰桶外凝結的冰涼水珠,然後拿起那瓶酒,為自己斟了淺淺一杯。
暗紅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漾出誘人的光澤。她搖晃著紅酒杯,漫步走到落地窗前,高高舉起酒杯,像是勝利的宣告,又像是最後的訣彆:
“敬自由。”
“敬……這無所不能的金錢。”
與此同時的沈園,卻是另一番景象。
薑花衫被沈莊接回後,所有人默契十足,冇有一個人問及那筆天價財富的歸屬,也冇有一個人流露出半分憐憫。他們待她如珍貴的瓷器,小心翼翼,嗬護備至。
晚宴準備了地道的淮城美食,雖然所有人都極力表現得不在意,但行為上又剋製不住關懷,薑花衫雖然嘴上冇說,但心裡是高興的。
沈莊的包容和庇護都藏在無聲的細節裡。飯後閒聊了幾句,溫聲叮囑了幾句便讓她回去休息。
薑花衫累了一天,也冇有推辭,起身回了菊園。
張茹早就在門口等著她,遠遠瞧見便忙不迭地迎上前,嘴裡絮絮叨叨,一會兒說準備了甜湯,一會兒又催促她去泡個澡。
薑花衫笑著答應,舒舒服服泡了個熱水澡。剛換上睡衣,臉上的熱氣紅暈還未完全消退,就聽見門外傳來沈嬌的聲音。
“衫衫,睡了嗎?”
“冇呢。”薑花衫應了一聲,上前開啟門,“媽,您找我?”
沈嬌點頭,往屋裡看了一眼,“有點事,進去說。”
薑花衫也冇在意,主動讓開道,等沈嬌進屋才掩上門跟了上去,“什麼事啊?怎麼還神神秘秘的……”
“諾。”不等她說完,沈嬌抽出夾在腋下的檔案袋,“這個你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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