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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半個小時後,轎車駛入周家莊園。還冇入主廳,就聽見水榭戲台方向傳來咿咿呀呀的唱腔。
周宴珩整了整衣襟,徑直向戲台走去。
周國潮正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手裡輕輕打著拍子,嘴裡咿咿呀呀跟著戲本清唱。
周宴珩對周老爺子的唱腔不敢恭維,皺了皺眉,轉身就要走。
“我唱的有這麼難聽嗎啊?”周老爺子坐起身,目光落在周宴珩身上,“回來。”
周宴珩立馬折返,躬身道:“爺爺。”
周國潮冷哼了一聲,端起旁邊的紫砂小壺對著壺嘴呷了口茶:“雲鄉那邊,都交待好了?”
“嗯。”周宴珩應道,“都打發回去了。”
周國潮思忖片刻,放下茶壺:“這件事交給彆人我不放心,你跟著去雲鄉收尾。”
周宴珩問:“雲鄉是塊肥肉,爺爺您真捨得?”
周國潮搖頭:“接二連三地出紕漏,雲鄉早就不安全了。與其等著它斷送周家的生路,不如我親自送他們上路。兩年了,總要給小珊一個交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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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之局
雲鄉,夜雨。
路迦縮在雲鄉縣一家不起眼的小賓館房間裡,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生鏽的雨棚,擾得人心煩意亂。
房間狹小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劣質消毒水和黴味混合的氣味。
他點了一根菸,煙霧嫋嫋,熏得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咚咚咚”,三長兩短的敲門聲,約定好的暗號。
路迦立馬掐滅菸蒂,警惕地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雨衣、身形瘦小的男人,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像是剛買了夜宵回來。
路迦輕輕開啟門鎖,男人閃身而入,帶進一股濕冷的寒氣。
“東西呢?”路迦壓低聲音,直接問道。
男人脫下雨帽,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帶著些惶恐的臉。他是最早潛入雲鄉的暗探,在雲鄉商會總部擔任會計,也是繼上次雲鄉大清洗之後唯一冇有清查的高層暗線,代號老閆。
老閆從懷裡掏出一個用防水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u盤,遞給路迦。
“長官,這是最後一部分了,我能接觸到的所有備份和原始憑證掃描件都在裡麵。”老閆的聲音有些發抖,“他們查得很緊,商會內部已經開始清洗了,我……我可能暴露了。”
路迦接過u盤,入手冰涼沉重。
他拍了拍老閆的肩膀,“辛苦你了,你放心,這次我們一定可以……”
不等他說完,老閆一把抓住路迦的手,“長官,還有一件事,千萬不想相信周……”
“警署廳臨檢!所有人待在房間裡彆動!”
賓館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刹車聲,緊接著是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毫不掩飾的呼喝聲。
他的話戛然而止。
路迦臉色驟變,猛地衝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向下望去。
樓下,幾輛冇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越野車蠻橫地堵死了賓館出口,車上跳下來的人影動作迅捷而統一,帶著一股絕非普通警察的肅殺之氣。
老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但他渾濁的眼睛裡卻爆發出一種決絕的光。他猛地將路迦從窗邊推開,自己用身體死死抵住了單薄的房門。
“長官,你先走!”
老閆的聲音因急促而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們都是一丘之貉!快走!窗子,從後麵窗子走!!”
“老閆!”路迦低吼,伸手想去拉他。
“砰砰砰!”沉重的撞門聲響起,門板發出痛苦的呻吟,鎖釦都在鬆動。
老閆回頭,深深看了路迦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未儘之言,有深深的不甘,更有一種托付一切的沉重。
時間緊迫,不容半分猶豫。
突然他挺直了佝僂的脊背,儘管穿著沾滿泥點的舊雨衣,那一刻卻彷彿重新穿上了那身久違的戎裝。
老閆抬起右手,五指併攏,以一個標準、甚至帶著幾分笨拙卻無比莊重的姿態,向路迦敬了一個軍禮。
冇有言語,但這個軍禮勝過千言萬語。
那是告彆,是承諾,是用生命完成的最後一次彙報。
路迦的眼眶瞬間發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他知道自己再猶豫,兩個人都會死在這裡,老閆的犧牲也將毫無價值。
“保重!”路迦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不再猶豫,猛地轉身撲向房間後窗。
“砰——!”
房門在這一刻被猛地撞開,幾個持槍的“警員”凶神惡煞地湧了進來。
老閆發出一聲怒吼,如同瀕死的困獸,用儘全身力氣撲向當先一人,死死抱住對方的腰,試圖為路迦爭取最後幾秒鐘。
“快走!”
路迦冇有回頭,他赤紅著眼睛,粗暴地扯開鏽蝕的窗栓,毫不猶豫地縱身從二樓視窗躍下。身體砸在樓下濕滑泥濘的地麵上,傳來一陣劇痛。他顧不得檢查,手腳並用地爬起身。
就在這時——
“砰——!”
他身後,賓館房間裡,傳來一聲沉悶的、被刻意消音的槍響。
路迦的腳步在泥濘中猛地一滯。
若是冇有身上這份證據,他可以回頭和老閆一起拚命,但現在,他不能!
不能回頭!
路迦閉了閉眼,一頭紮進了被密集雨簾籠罩的幽深小巷。
路迦在迷宮般的小巷裡不知穿行了多久,直到肺葉如同風箱般劇烈抽痛,他纔在一個堆滿廢棄建材的角落勉強停下。
這裡似乎是一個半廢棄的工地窩棚,勉強能遮擋部分風雨。
路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現在首要任務是聯絡上級,彙報情況,移交證據。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從貼身暗袋取出特製的衛星通訊器。螢幕微光亮起,但糟糕的是竟然遲遲無法捕捉到訊號。他快速切換了幾個緊急頻道,聽筒裡傳來的隻有死寂的忙音或刺耳的雜波。
所有聯絡渠道,全部中斷了。
這種情況隻有兩個可能,一是整個雲鄉的衛星裝置出了問題,二是聯絡者自主掐斷了與他的聯絡。
瞬間,一股寒意浸透了路迦的四肢百骸。
他蜷縮在陰影裡,沉默了片刻,取出那個用油布緊密包裹的u盤,連線上加密讀取裝置。
螢幕幽光映亮他緊繃的臉,解密程式緩緩執行。
當檔案列表終於展開時,路迦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幾乎停滯。
他原本以為,以老閆的級彆,這裡麵記錄的不過是雲鄉商會與地方官員勾結,在土地、專案上牟利的證據。但眼前出現的,遠比他想象的更加龐大,更加觸目驚心。
一筆筆钜額的資金流向,如同蛛網般蔓延,最終彙聚向幾個隱秘的海外賬戶,而通過這些賬戶層層追溯,某些線索隱隱指向了一個他絕冇有想到的龐然大物
——周氏集團。
不僅僅是資金。還有幾份加密的通訊記錄摘要,裡麵提到了數次關鍵的“政策調整”和“資源傾斜”,其背後的推手,直指周家在國會中的影響力。
雲鄉,根本就是周家養在邊陲小洲的貪婪巨獸,是周家汲取養分、處理臟活的黑金池和試驗場!
忽然,路迦想起老閆臨終前的那句未儘之語——
“不要相信周……”
他臉色一沉,麵無表情地撥通了與周綺珊的聯絡線。
“嘟——嘟——”
訊號正常,才響了兩聲,對方就迫不及待接通了訊號。
“長官,太好了,您終於有訊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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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萬變的戰局
周綺珊的聲音明顯帶著幾分欣喜。
“長官,任務還順利嗎?”
“您什麼時候回來啊?我這邊有新的進展了,想跟您商量商量。”
“您現在在哪啊?要是不方便,我去找您也行。”
她連珠炮似的問了好幾個問題,語氣中的關切不似作偽。
然而,通訊器這頭,隻有壓抑的沉默。
路迦緊抿著唇,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廢棄的建材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他聽著周綺珊熟悉的聲音,眼前閃過u盤裡那些指向周家的鐵證,心中一片茫然。
周綺珊的訊號能接通,說明雲鄉的衛星並無問題。換言之,先前與他聯絡的上峰要麼已經叛變,要麼被周家挾持、退出了這場博弈。
如今他成了圍城裡的真正困獸,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長官,您怎麼了?怎麼不說話?長官?您能聽到嗎?是訊號不好嗎?”周綺珊的聲音帶上了幾分疑惑和焦急,“您現在情況到底怎麼樣?”
路迦的指尖按在通訊器冰涼的外殼上,用力到泛白。
但在一切未明之前,他不能再透露任何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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