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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摸不出,是好像摸到了什麼。
那平穩和緩的脈象之下,似乎潛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滯澀感?就像是奔流的大河深處,有一縷幾乎無法察覺的暗漩,時隱時現,難以捕捉。
可當他將所有心神都凝聚在指尖,試圖再次捕捉時,那感覺再也冇有出現。
按理說,族爺爺這個年紀多多少少都會有些毛病,可脈象平穩得……近乎完美,這反而讓他心裡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
看出沈知禮的反常,沈莊溫聲詢問,“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好?你放心說,族爺爺可不是諱疾忌醫的老古董。”
沈知禮猶豫片刻,小聲道:“我感覺好像有一點點……一點點說不上的奇怪,但又摸不到了。”
沈淵冇忍住笑道,“怎麼現在望聞問切都用感覺了?爸,小孩子的話你還當真?”
沈知禮耳根微微泛紅,有些不敢看沈莊,“對不起族爺爺,大概……是我學藝還不精,號得不準。”
沈莊回頭瞪了沈淵一眼,又笑著拍了拍沈知禮的肩膀,“號得不準可以再練,隻要彆忘了你行醫的仁德之心就好了。族爺爺隨時等你,等你什麼時候能號準了,再試試。”
沈知禮重重點頭,趕忙收拾藥箱,眼神真摯,“族爺爺,說好了,您千萬等我。”
沈淵皺眉,“你這孩子,說的老爺子明天就不在了似的。”
沈莊眼皮抽動,輕輕拍了拍沈知禮的肩膀,“好。你先回去吧。”
沈知禮點頭,又細細叮囑了沈鈞用藥事宜纔出了堂屋。
待人一走,沈莊轉身,麵無表情看著沈淵。沈淵隻覺頭皮發麻,硬生生擠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事,等會再過來。”
說完,也不管眾人什麼臉色,轉身跑出了堂屋。
待沈淵走後,沈謙站起身,目光帶了沈鈞一眼,“爸,沈航怎麼處置?”
這時,沈鈞站起身,“你們聊,我先迴避。”
說罷,他微微頷首,抱著包紗布的手拄著柺杖,步履略顯沉重地出了堂屋。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冰涼的石板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老宅處處透著歲月的沉澱,也積壓著太多不足為外人道的沉重往事。
沈鈞走到自己的屋前,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屋內有些昏暗,帶著老房子特有的陰涼潮氣。他習慣性地走向窗邊,想推開窗戶透透氣,也讓陽光碟機散些許屋內的沉悶。
然而,他的手剛碰到窗欞,動作便猛地頓住了。
隻見窗外,沈莊正負手而立,靜靜地站在他的窗前。他忽然就想起,當年也是有個少年,總愛躲在他的窗下,他們以蟬鳴為信,逃學打架,肆意妄為,不知天地為何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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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崩地裂為後繼者開路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沈鈞望著窗外那個負手而立的身影,怔愣了許久。時光彷彿在這一刻重疊交錯。他轉過身,蹣跚著折回門口,蒼老褶皺的手掌微微顫抖,抵著那扇斑駁褪色的木門,輕輕向內一推。
“進來吧。”
數十年後的正午,他又像當年一樣邀請那個少年。
午後的光影斜斜落在門檻上,陳舊的木床、褪色的窗紙、那張角落裡的八仙桌……時光在這裡彷彿凝固了。
沈莊的目光在屋子裡緩緩逡巡,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感慨:“你這屋子,還跟幾十年前一模一樣。”
“舊咯,”沈鈞笑著搖了搖頭,“可每一樣都沾著舊日的氣息,捨不得丟。”
他說著,顫巍巍地走向床邊,熟練地從床頭一個隱蔽的暗匣裡,取出了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盒蓋上色彩剝落,幾乎看不出原本鮮豔的圖案。
“坐。”沈鈞指著房間角落那張擦拭得乾乾淨淨的八仙桌,自己拿著鐵盒,慢悠悠地走過去,“你願意來就好,我還怕……冇有機會,親自把這些東西交到你手裡。”
“說的什麼話。”沈莊眉頭立刻擰緊了,帶著不讚同的神色瞪了沈鈞一眼,卻還是伸手,鄭重地接過了他手裡的鐵盒。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瞬間撞開了記憶的閘門。
沈莊記得這個鐵盒。
那年,父親從遙遠的s國回來,給族裡每個孩子都帶了禮物,其中就有一盒包裝極其精美的異國糖果。他好東西見慣了,從來冇有把這些禮物放在心上,見沈鈞盯著五顏六色的鐵盒出神,順手就把到手的自己糖果盒偷偷塞進了沈鈞打滿補丁的‘書包’裡。
予者無心,受者卻因此墜入了深淵。
直到幾天後,他在族學堂裡聽人竊竊私語,說四房那個沉默寡言的堂兄因為偷東西,被打得半死,已經很久冇來上學了。
他隨口問:“偷了什麼?”
“一盒族長從國外帶回來的糖果,寶貝得很呢!”
七歲的沈莊當時就炸了,學也不上,一口氣衝進了四房陰冷的老宅。
那年寒冬臘月,他穿著簇新的錦裘,外麵還罩著武太奶硬給他加上的厚鬥篷。而沈鈞,隻穿著一件磨得發亮的薄單衣,直挺挺地跪在結著冰碴的石板井邊。
屋簷下,一個打扮富態的女人抱著個三四歲大的男孩,正拿著一顆彩色的糖果逗弄孩子,另一隻手卻指著沈鈞尖聲咒罵。那盒引起禍端的糖果,就敞開著放在她手邊的石凳上。
他怒不可遏,想也冇想就衝過去,一把搶回那盒糖,對著女人大聲道:“東西是我送給他的!你!必須給他道歉!”
女人忌憚他長房的身份,卻並不把一個七歲孩子的話放在眼裡,一口咬定他是為了包庇沈鈞而撒謊,並以“處理家事”為由,客氣卻強硬地將他“請”出了院門。
就在院門合上的瞬間,裡麵又傳來了棍棒落在皮肉上的悶響和女人的斥罵:“彆以為攀上長房翅膀就硬了!在這個家,還是老孃說了算!”
他又急又怒,頂著刺骨的寒風,一口氣跑了三裡多地,找到了正在處理族務的父親和兄長。很快,大房所有的男丁都被他驚動,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重返四房。
那繼母見狀,立刻抱著幼子哭倒在地,撒潑賣慘,但最終,沈鈞的生父懼怕長房權勢,壓著女人上門賠罪。沈莊執意要他們給沈鈞本人道歉,卻被自己的父親攔下了。
在那個時代,父向子道歉,是為“大不孝”,父親說,沈鈞年幼,拗不過這沉重的舊俗。
沈父的智慧遠不止於此。此後,他時常將沈鈞接到大房小住,如同教導自己兒子一般,親自教他讀書明理,處世為人。四房因忌憚這層關係,從以往的苛待漸漸變為小心翼翼的討好。即便後來大房勢微,沈鈞也已憑自身從沈父那裡學來的本事,穩穩地立住了腳跟。
他們緣起於糖果,如今沈鈞將鐵盒重新交還給他,宿命的圓環也閉合了。
沈鈞眼角微微濕潤,似乎也陷入了同樣的回憶之中。
他指著鐵盒,聲音低沉而清晰:“這裡麵,是沈家十三房近年來的詳細情況。哪些人手不乾淨,哪些人存著什麼毛病,我都一一記下了,清清楚楚。你是家主,是賞是罰,是去是留,全由你做主。”
沈莊摩挲著冰涼的鐵盒,心中情緒翻湧,複雜難言。
沈鈞在這老宅裡,替他守了一輩子,終於將這份沉甸甸的家底徹底理清。
可這其中的代價……
“不止是我,”沈鈞彷彿看透了他的思緒,眼神溫和,臉上並無一絲悔意,“這裡麵,也有太奶奶費儘心血查證補充的。還有……”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鐵盒的夾層,“那張單獨放開的紅色信箋,你一定要仔細看。上麵記著的,都是如阿禮那般的好苗子,是咱們沈家未來的希望。我老了,走不出這老宅了,冇法帶他們去看外麵的廣闊天地。這些孩子,就全都托付給你了。”
當年,沈父廣施恩澤,接濟族中困頓卻有誌的子弟,賦予他們掙脫命運枷鎖的力量與新生。如今,沈鈞是將這份曾經照耀在他身上的光,毫無保留地折射了出去,也算報答開了沈父的恩情。
沈莊深知自己手中捧著的,是家族未來百年的根基與籌碼。他深吸一口氣,鄭重至極地點頭承諾:“我以生命起誓,必帶他們走出老宅,不負所托。”
沈鈞瞭解沈莊的為人,對此毫不懷疑。積壓一生的重擔終於得以交付,他長長地、舒緩地籲出了一口氣,肩背似乎都鬆弛了幾分。
“還有一件……”他忽然頓住。
“是關於阿航?”沈莊瞭然。
畢竟是親生骨肉,血脈相連,豈能輕易割捨?他看著手中的鐵盒,沉默片刻,語氣緩和下來,“阿航此次並未鑄成無可挽回的大錯,或許……”
“初棠。”沈鈞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清晰地倒映出方纔沈航死死咬住他手指時,“他不知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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