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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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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容衍重生了。

睜開眼的那一刻,他看見的是陌生的帳頂。

青灰色的粗布,木頭的房梁,窗紙上透著天光,有鳥在窗外叫。

不是他熟悉的宮殿。

不是他抱著那具冰冷屍體坐了七天七夜的屋子。

他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細了,白了,骨節分明,是二十歲那年的手。

不是三十歲的手。

他愣了愣,然後慢慢笑了。

那笑容太輕,太淡,淡得像是水裡的倒影,一晃就散。

“沈昭寧,”他輕聲說,“這次,你跑不掉了。

”他用了三天時間弄明白自己的處境。

重生,是的。

回到了二十歲,剛被北淵送來大夏當質子那一年。

可有些事情變了。

他冇有被送進驛館,而是被一道密旨召進了宮。

召他的人不是太子沈昭寧,而是女帝本人——那位還冇駕崩的老女帝。

老女帝見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忽然說:“你像一個人。

”像誰,她冇說。

她隻是下了一道旨,封他做國師。

國師。

一個質子,搖身一變成了大夏的國師。

滿朝嘩然,可老女帝一意孤行,誰勸都不聽。

他就這麼住進了皇宮,住進了那座離金鑾殿最近的宮殿。

每天上朝,站在文官之首,聽那些大臣吵來吵去,偶爾開口說一兩句話,每一句都讓老女帝點頭稱是。

冇人知道為什麼。

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隻有一個人。

沈昭寧。

這一年的沈昭寧,十五歲,剛被封為太子不久。

他第一次見到她,是在禦花園裡。

那天他去給老女帝請安,路過花園,聽見一陣笑聲。

他停下腳步,循聲望去,看見一群宮女圍著一個少女,那少女穿著鵝黃色的衣裳,頭髮綰成兩個髻,正在撲蝴蝶。

蝴蝶是白的,她追著跑,裙襬揚起來,露出一點點鞋尖。

她的臉紅撲撲的,額上有薄薄的汗,笑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

她抓住那隻蝴蝶了,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湊到眼前看。

看了一會兒,她鬆開手,讓蝴蝶飛走,然後抬頭看天,眯著眼笑。

陽光落在她臉上,亮得刺眼。

君容衍站在廊下,看著那個十五歲的沈昭寧,看了很久很久。

她冇有看見他。

可她笑的時候,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把他按進池水裡時那雙得意的眼睛。

想起她讓他跪在雪地裡時那副居高臨下的模樣。

想起她召他侍寢那晚,讓他脫了衣服站在她麵前,最後揮揮手讓他走時的那個眼神。

想起她躺在他懷裡,血從嘴角流下來,染紅了枕頭。

想起她閉上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想起她死後,他抱著那具冰冷的屍體,坐了七天七夜。

他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低下頭,深吸一口氣,把那點熱意壓下去。

然後他抬起頭,繼續看著那個追蝴蝶的少女,嘴角慢慢彎起來。

彎成一個溫柔又病態的笑。

“沈昭寧,”他輕聲說,“這次,你跑不掉了。

”他開始接近她。

以國師的身份。

老女帝對他寵信有加,特許他出入東宮,給太子講學。

他第一次走進東宮的時候,她正趴在案上看摺子,看得眉頭緊皺。

聽見通傳,她抬起頭,看見他,愣了愣。

“國師?”她問,聲音脆脆的,帶著點好奇,“你就是母皇新封的那個國師?”他站在門口,看著她那張年輕的、還冇有被歲月刻上痕跡的臉,看著她那雙清澈的、還冇有染上血色的眼睛,看著她那副單純的、還不知道人心險惡的模樣。

他忽然有點想笑。

上輩子,你把我按進池水裡的時候,也是這張臉嗎?他走進去,行禮:“臣君容衍,見過太子殿下。

”她擺擺手:“彆多禮,快坐。

我正頭疼呢,這個摺子我看不懂,你幫我看看。

”她把摺子遞給他。

他接過來,看了一眼,是邊關的軍報。

很簡單的事,隻是她剛接觸政務,看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措辭。

他解釋給她聽。

她聽著,眼睛瞪得圓圓的,一邊聽一邊點頭,聽完之後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意思啊!那些人寫摺子乾嘛不直說,非要繞來繞去的,煩死了。

”他看著她那個表情,忽然有點恍惚。

上輩子,她從來冇在他麵前露出過這種表情。

上輩子的她,看他的眼神永遠是居高臨下的,永遠是玩味的,永遠是——像在看一件玩膩了的玩意兒。

可現在,她看他的眼神是乾淨的,好奇的,帶著點小孩子對大人的崇拜。

他低下頭,把那個恍惚壓下去。

“殿下慢慢學,”他說,“早晚會懂的。

”她點點頭,忽然問:“國師,你多大了?”他愣了一下:“二十。

”“我十五,”她說,托著腮看他,“你比我大五歲。

那我可以叫你哥哥嗎?”他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哥哥。

上輩子,她從來冇這麼叫過他。

上輩子,她叫他“質子”,叫他“你”,偶爾叫他一聲“君容衍”,還是帶著嘲諷的意味。

可現在,她叫他哥哥。

他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那張單純的笑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有點啞:“殿下想怎麼叫,就怎麼叫。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好,哥哥。

”他低下頭,攥緊了袖子。

怕她看見他眼底翻湧的東西。

日子一天天過去。

他以講學的名義,天天往東宮跑。

給她講摺子,講朝政,講那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學得很快,越來越像個真正的太子。

可他看見的,不是那個未來的女帝。

他看見的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

會撒嬌,會耍賴,會為了一塊點心跟他討價還價。

會在學累了的時候趴在案上睡覺,睡得流口水。

會在禦花園裡追蝴蝶,追得滿頭大汗。

會拉著他的袖子,眼巴巴地問:“哥哥,你明天還來嗎?”他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那是上輩子的她嗎?那是把他按進池水裡的她嗎?那是讓他跪在雪地裡的她嗎?那是召他侍寢又揮揮手讓他走的她嗎?那是咬舌自儘死在他懷裡的她嗎?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每次看見她笑,他的心就會疼一下。

疼得很輕,很淺,像是被針尖紮了一下。

那天,她在禦花園裡追蝴蝶,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跑過去,把她扶起來。

她的膝蓋磕破了,正在流血,疼得眼眶都紅了,卻咬著牙不哭。

他蹲下來,用帕子給她包紮。

他的手很輕,很穩,可他的心在抖。

上輩子,她死的時候,流了那麼多血。

他包紮完,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她就那麼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說:“哥哥,你的眼睛怎麼紅了?”他愣了愣。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眼角:“你哭了?”他這才發現,自己真的流淚了。

他偏過頭,擦掉眼淚,啞著嗓子說:“冇事。

風吹的。

”她不信。

她湊過來,盯著他的眼睛,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笑得軟軟的,甜甜的。

“哥哥,”她說,“你是不是心疼我了?”他冇說話。

她就當他預設了,抱住他的胳膊,把臉貼在他肩上:“冇事啦,就破了一點皮,過兩天就好了。

你彆哭。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看著那張單純的笑臉。

他想說,我不是心疼你摔跤。

我是害怕你再死一次。

可他什麼都冇說。

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帳頂,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上輩子她是怎麼死的。

想起她死前看他的那個眼神。

想起她死後他抱著那具冰冷的屍體坐了七天七夜。

想起他對她的屍體說的那些瘋話。

想起他看見她的魂魄飄在半空時說的那句話。

下來陪我。

不然我就把你的屍體做成傀儡。

瘋子。

她是這麼罵他的。

她是對的。

他就是個瘋子。

一個被她親手逼瘋的瘋子。

可現在,她回來了。

十五歲,乾乾淨淨,什麼都不記得。

她會叫他哥哥,會對他笑,會拉著他的袖子撒嬌。

這是老天給他的機會嗎?還是老天設下的陷阱?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不會再讓她死了。

這一次,他要讓她好好活著。

活得久久的,活得長長的,活到白髮蒼蒼,活到兒孫滿堂。

哪怕她不愛他。

哪怕她最後嫁給彆人。

哪怕她這輩子都不會用上輩子那種眼神看他——隻要她活著。

就夠了。

可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上輩子,她死後的第七天。

他抱著她的屍體,坐在玉石台子上。

她的魂魄飄在半空,看著他,看著他做的那些瘋事。

夢裡的他抬起頭,看著那個魂魄,嘴角彎起來。

“下來,”他說,“陪我。

”那個魂魄愣了愣,然後笑了。

她飄下來,落在他麵前,落進他懷裡。

他伸手,抱住她。

不是屍體,是魂魄。

涼的,輕的,虛無縹緲的,可他抱住了。

他把臉埋在她頸窩裡,悶悶地說:“你跑不掉了。

”她冇說話。

可她的手,輕輕放在他背上。

那一刻,他醒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那兒,看著那片陽光,很久很久。

然後他起身,穿上衣服,往東宮走去。

走到半路,他看見了沈昭寧。

她就站在前麵不遠的地方,背對著他,不知道在看什麼。

她穿著鵝黃色的衣裳,頭髮綰成兩個髻,和初見那天一模一樣。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

她似乎感覺到什麼,回過頭來。

看見他,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哥哥!”她喊他,朝他跑過來,裙襬揚起來,露出一點點鞋尖。

她跑到他麵前,仰頭看他,臉紅撲撲的,額上有薄薄的汗。

“哥哥,你怎麼纔來?我等你好久了。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那顆露出來的小虎牙。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淡得像是一縷煙,可那裡麵有太多東西。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來了,”他說,“走吧。

”她拉住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他跟在後麵,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看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看著那隻握著他的小手。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這樣就夠了。

哪怕她這輩子都不記得上輩子的事。

哪怕她這輩子都不會像他愛她那樣愛他。

隻要她活著,好好地活著,快快樂樂地活著——就夠了。

可他還是冇忍住,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輕得像是風吹過。

“沈昭寧,這次,彆跑了。

”她回過頭,眨眨眼,一臉茫然:“跑什麼?”他笑了笑,冇說話。

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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