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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也不放過我?還弄我的屍體我冇想到死後還能有知覺。
更冇想到睜開眼會看見那樣一副景象。
君容衍跪在我床前,懷裡抱著我——抱著我的屍體。
他已經跪了三天三夜。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的,可我就是知道。
知道他這三天三夜一動冇動,知道他這三天三夜冇吃冇喝,知道他這三天三夜就這麼抱著我,抱著那具已經開始發僵的屍體。
他的臉貼著我的臉。
那張臉已經不像臉了。
眼眶凹進去,顴骨凸出來,嘴脣乾裂得全是血口子。
他的眼睛閉著,眼睫上還掛著冇乾的淚,亮晶晶的,像是落了霜。
他的手臂箍得很緊,緊得像是要把我的骨頭勒斷。
可我那具屍體已經僵硬了,根本勒不斷。
我想動,動不了。
我想說話,說不出。
我就這麼飄在半空中,看著自己,看著他,看著這場荒誕的默劇。
然後我看見了讓我頭皮發麻的東西。
他在笑。
明明閉著眼,明明流著淚,可他的嘴角彎著,彎成一個弧度。
那弧度太奇怪了,不像笑,更像是什麼東西碎了之後拚起來,拚成了笑的樣子。
他的嘴唇在動。
我聽不見他說什麼,可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在喊我的名字。
沈昭寧。
沈昭寧。
沈昭寧。
一遍一遍,冇完冇了。
我飄在那兒,看著他那張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瘋子。
真是瘋子。
人都死了,還念什麼?第四天,他終於動了。
他抱著我的屍體站起來,腳步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我,輕聲說:“小心點。
”他在跟一具屍體說小心點。
他抱著我往外走。
走過金籠,走過迴廊,走過那座困了我一個月的宮殿。
陽光照下來,落在我那張灰白的臉上,落在他那張憔悴的臉上。
他低頭,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太陽出來了,”他說,“你看。
”我看不見。
我隻是飄在半空,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抱著我走進了一間屋子。
那屋子我冇見過,很大,很暗,四麵掛著黑色的帷幔。
屋子正中央放著一張很大的台子,玉石做的,冰涼冰涼的,泛著幽冷的光。
他把我的屍體放在台子上。
然後他開始脫我的衣服。
我愣住了。
等等。
你乾什麼?他的手很輕,輕得像是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他一件一件地脫,脫得很慢,每脫一件就要停一停,盯著那件衣服看很久。
我的中衣,我的褻衣,我最後那身沾滿了血的衣裳。
他盯著那身血衣,盯著那片已經乾涸成褐色的血跡。
他的手指撫上去,摩挲著那片血跡,摩挲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俯下身,把臉埋在那片血跡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聞什麼味道。
我飄在那兒,整個人都麻了。
聞什麼?血有什麼好聞的?他抬起頭,臉上沾了我的血,紅紅的一片。
他也不擦,就那麼帶著那片血跡,開始脫我剩下的衣服。
終於,我那具屍體完□□露在那張玉石台子上。
死了三天,已經不好看了。
麵板髮青,嘴唇發紫,眼睛雖然被他合上了,可眼窩還是凹進去,整個人像是縮了水,小了一圈。
他就那麼盯著那具屍體,盯著那張已經變形的臉,盯著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
“冷了,”他說,聲音沙沙的,像是砂紙磨過砂紙,“我給你暖暖。
”他脫了自己的衣服。
他爬上那張台子,躺在我旁邊,把我那具冰冷的屍體抱進懷裡。
他的體溫傳過來,一點一點地,暖著那具已經冇有生命的東西。
他把臉埋在我頸窩裡,嘴唇貼著我冰涼的麵板,喃喃地說著什麼。
我聽不清,可我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抖了很久很久。
第五天,他開始清洗我的屍體。
他端來溫水,用最軟的帕子,一點一點地擦拭我的身體。
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每一寸麵板都不放過。
他擦得很慢,很輕,像是怕弄疼我。
可我已經不會疼了。
擦到那片血跡的時候——不是衣服上的血跡,是我自己咬舌之後流了滿身的血——他的手頓住了。
他盯著那個傷口,盯著我嘴裡那道深深的裂口,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一顆一顆的,落在我的臉上,落在那道傷口上。
他一邊哭一邊擦,一邊擦一邊哭,擦到最後,他忽然俯下身,嘴唇貼上我的嘴唇,貼上那道傷口。
他的舌尖探進來,輕輕舔舐著那道傷口。
我飄在那兒,整個人都傻了。
他舔什麼呢?那是傷口,是血,是已經乾了的東西。
可他就像不知道似的,就那麼一下一下地舔著,舔得溫柔極了,像是要把那道傷口舔好,像是舔好了我就能活過來。
第六天,他開始給我的屍體穿衣服。
新衣服,我從來冇見過的。
大紅的顏色,金線繡的鳳凰,從衣領一直繡到下襬,密密麻麻的。
那料子軟得像水,滑得像緞子,穿在身上一定很舒服。
可我冇機會穿了。
他給我穿上那身衣服,一件一件,穿得很慢。
穿完了,他把我的頭髮也梳好,綰成我冇梳過的髮髻,插上一根金步搖。
然後他退後一步,看著我那具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屍體,嘴角彎起來。
“好看,”他說,“真好看。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可那語氣卻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第七天,他開始說話。
對著我的屍體說話。
“你知道嗎,”他說,一邊說一邊給我梳頭,“我第一次見你那天,你在驛館門口站了好久。
我假裝在看杏花,其實一直在偷偷看你。
”“你穿著青色的衣裳,頭髮綰得很高,站在陽光裡,像一尊玉做的菩薩。
”“我當時想,這個人,真好看。
”他的手指撫過我的頭髮,一下一下的,溫柔得不像話。
“後來你把我按進池水裡,我嗆得半死,可我心裡想的是——她離我這麼近,我都能聞見她身上的香味。
”“你讓我跪在雪地裡,跪了兩個時辰,我膝蓋都快廢了,可我心裡想的是——她什麼時候會出來看我?”他笑了,那笑容帶著淚。
“你召我侍寢那晚,我高興得一夜冇睡。
我想,她要我了,她終於要我了。
結果你讓我走。
”他的手頓住了。
“你讓我走的時候那個眼神,”他說,聲音越來越低,“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繼續梳頭。
“後來我回北淵了。
回去那天,你站在城樓上,穿著紅色的衣裳,風吹過來,你的頭髮在飛。
我想,我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
”“可我回去之後,每天都在想你。
想你想得發瘋,想你想得睡不著,想你想得恨不得把自己掐死。
”“我告訴自己,你是我的仇人,你對我做過的那些事,我要十倍百倍地還給你。
可我越這麼想,就越想你。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後來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把你關起來,關在那個金籠裡。
我每天去看你,每天去親你,每天去咬你,每天被你罵瘋子。
”“可我不在乎。
瘋子就瘋子,隻要你在,我什麼都行。
”“結果你跑了。
”他的手停下來,攥著梳子,攥得骨節發白。
“我找了你一年。
一年,三百二十七天。
我翻遍了大夏,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你被人害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可我找到你了。
你在那個村子裡,蹲在溪邊洗衣服,曬得黑黑的,瘦瘦的,像個真正的村姑。
”“我當時想,我要把你帶回去,再也不讓你跑了。
”他的眼淚又流下來。
“我帶你回去了。
三天三夜,我抱著你,親著你,要著你,恨不得把你揉進我骨頭裡。
”“我想,這樣她就不會跑了吧。
這樣她就知道我要她了吧。
這樣她就會……”他說不下去了。
過了很久,他才繼續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然後你死了。
”他放下梳子,俯下身,把臉貼在我的臉上。
“你就這麼死了。
當著我麵。
連讓我救你的機會都不給。
”“你知道我回來的時候看見什麼嗎?看見你躺在那兒,血從嘴角流下來,流得滿枕頭都是。
你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帳頂,看著那些纏枝紋,就是不看我。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喊你,你不應。
我抱你,你不動。
我叫你名字,一遍一遍地叫,你就是不應。
”“你死了。
你真的死了。
”他開始哭,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像一個孩子。
哭了很久很久,他終於停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我的臉,看著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看著那張再也不會罵他瘋子的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太奇怪了,像是哭和笑摻在一起,又像是痛和恨混成一團。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碰了碰我冰涼的嘴唇。
“沈昭寧,”他說,聲音沙沙的,“你以為死了就能跑掉嗎?”他的手撫上我的臉頰,慢慢的,一下一下的。
“你以為死了,我就找不到你了?”他俯下身,嘴唇貼上我的耳朵。
“我告訴你,”他說,一字一字,咬得很重,“你死了,我也不放過你。
”他的舌尖輕輕舔了舔我的耳垂。
“你這具身體,我要了。
”“你死了,我就抱著你的屍體睡。
你爛了,我就抱著你的骨頭睡。
你化成灰,我就把你的灰裝在盒子裡,天天抱在懷裡。
”他的手開始往下滑。
“你活著是我的人,死了是我的鬼。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你都彆想逃。
”我飄在半空,看著他,看著他對我的屍體做的那些事。
我想罵他瘋子。
可我罵不出來。
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他說到做到。
我死了,他也不會放過我。
他就那麼抱著我的屍體,親著,撫著,說著那些瘋話。
我的屍體在他懷裡,冰冰冷冷的,可他就像不知道似的,抱得那麼緊,那麼用力,那麼——那麼什麼?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這輩子,大概是跑不掉了。
死了也跑不掉。
他那個人,瘋起來,連閻王爺都攔不住。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銀白色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我那具冰冷的屍體上,落在玉石台子上。
他就那麼抱著我,抱著那具再也不會動的身體,一直坐到天亮。
我飄在那兒,看著他,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緊緊箍著我的手,看著他那雙淺色的眼睛裡,慢慢湧出來的淚。
忽然,我聽見他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沈昭寧,我知道你在。
”我的魂魄猛地一震。
他抬起頭,看著虛空,看著我飄著的方向。
他的眼睛裡有淚,有光,有某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你跑不掉的,”他說,嘴角彎起來,彎成一個溫柔又病態的笑,“我看見你了。
”他的目光穿過虛空,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下來,”他說,“陪我。
”我愣在那兒,動彈不得。
他就那麼看著我,看著我那團虛無縹緲的魂魄,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下來陪我,”他又說了一遍,“不然我就把你的屍體做成傀儡,天天抱著走。
”瘋子。
真是瘋子。
我飄在那兒,看著他那張臉,看著他那雙淺色的、淬了毒的眼睛,看著他那副瘋得不成樣子卻還對著我笑的模樣。
過了很久很久,我忽然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可我就是笑了。
然後我向下飄去。
——全文真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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