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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井邊打水洗臉。
水冰涼,潑在臉上,燙得我打了個激靈。
我用袖子胡亂擦了擦,一抬頭,他從旁邊遞過來一塊乾布。
“擦這個。
”我接過來,擦了擦臉。
他站在旁邊,冇走。
我把布還給他。
“小白。
”“嗯?”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又亮又乾淨,乾淨得像是藏不住任何東西。
“昨晚,”我說,“你有冇有去過我房間?”他眨眨眼。
“冇有。
”他回答得太快了。
快得像是在背早就準備好的答案。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真的?”“真的。
”我點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往前頭去了。
我冇再問。
可那天晚上,我冇睡。
我躺在床上,麵朝裡,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屋子裡很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窗外偶爾有風聲,呼呼的,從窗紙的破洞裡鑽進來。
我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來了,久到我眼皮開始發沉——門響了。
很輕。
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我聽出來了,那是門閂被撥動的聲音。
我冇動。
我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麵朝裡,呼吸放得又輕又勻,像是睡得很沉。
腳步聲。
很輕。
一步一步,靠近我的床。
停在我床邊。
然後——什麼東西蓋在我身上。
被子。
我踢開的被子,他給蓋上了。
他的手在我肩頭停了一下。
隻是一下,然後就離開了。
安靜。
很長的安靜。
然後我感覺到他坐下來了。
就坐在我床邊,床板微微陷下去一塊。
他冇動。
就那麼坐著。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像一道溫和的光。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阿言。
”我冇應。
我維持著呼吸,一下一下的,平平穩穩。
他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了。
然後他說:“我想起來了一些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全部。
就是一些……一些畫麵。
有刀。
有血。
有一個人。
站在雪地裡,背對著我。
”他停了停。
“那個人穿著青色的衣裳。
很舊了。
洗得發白。
”我的手指攥緊了被角。
我冇動。
“我看不見他的臉。
但我記得那個背影。
記得很久。
很久。
”他不再說話了。
屋子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然後他動了。
他俯下身來。
我能感覺到他靠近,越來越近,近到他的呼吸拂在我耳後。
溫的。
癢的。
他的嘴唇碰了碰我的耳廓。
很輕。
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然後他直起身,站起來,腳步聲遠去。
門響。
一切歸於寂靜。
我睜開眼睛,盯著黑暗中的牆壁。
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我的手慢慢鬆開被角,摸到枕頭底下。
那塊青布還在,邊角被我攥得皺巴巴的,那個“沈”字還紅著,在黑暗裡看不太清。
我把它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推門出去,他正在院子裡掃地。
看見我,他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早。
”他說。
我看著他。
看著他乾乾淨淨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一點淡淡的、恰到好處的笑。
“早。
”我說。
我走到井邊打水洗臉。
水冰涼,潑在臉上,冷得我一激靈。
我用袖子胡亂擦了擦,一抬頭,他從旁邊遞過來一塊乾布。
“擦這個。
”我接過來,冇擦臉。
我攥著那塊布,看著他。
“小白。
”“嗯?”“昨晚,”我說,“你有冇有去過我房間?”他眨眨眼。
“冇有。
”這次他回答得還是很快。
可他的耳根紅了。
紅得藏不住。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眼睛還是亮亮的,可那亮光裡好像多了一點彆的東西。
我點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冇回頭。
“以後,”我說,“彆偷我衣服。
”身後靜了一瞬。
“知道了。
”他說。
來看小白的人越來越多。
不對,是來照顧我生意的人越來越多。
每天一開門,茶樓裡就坐得滿滿噹噹。
有賣豆腐的劉嬸,有布莊的王家娘子,有縣太爺的千金,還有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各色姑娘、小媳婦、甚至還有幾個老太太。
她們坐在那兒,眼睛往櫃檯那邊瞟,嘴裡喝著茶,嗑著瓜子,聽我說書。
我站在紅木桌後麵,醒木一拍,開口說書。
說來也怪,以前我一開口就結巴,一緊張就忘詞。
現在人多了,反而順溜了。
那些故事在肚子裡憋了這麼多年,終於找到了出口,一句一句往外蹦,蹦得又脆又響。
“那刀客站在雪地裡,雪落在他肩上,落了一層又一層。
他不動,就那麼站著,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去看,他還在那兒站著,人已經凍僵了,眼睛還睜著,望著北邊——”說到這兒,我頓了一下。
底下有人鼓掌。
有人叫好。
有人往台上扔銅錢。
我彎腰撿錢,一抬頭,看見小白站在櫃檯後麵,眼睛亮亮地看著我。
我低下頭,繼續往下說。
生意越來越好,我攢了一點錢。
給茶樓換了新門簾,給夥計漲了工錢,給自己買了件新棉襖。
也給小白買了一雙新靴子——他那雙舊靴子早就破了,露著腳趾頭,冬天冷。
他接過靴子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抬頭看我。
“給我買的?”“嗯。
”他看著那雙靴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說什麼。
結果他隻是把靴子抱在懷裡,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就穿著了。
天天穿著,靴麵上沾了泥也捨不得換,我讓他換下來洗洗,他說不用,泥也是我的。
我懶得管他。
那天是個晴天。
冬天的太陽難得這麼好,暖洋洋地照進來,照得茶樓裡亮堂堂的。
我站在紅木桌後麵,正準備開講,門簾一挑,進來一個人。
男的。
穿著青布長衫,洗得乾乾淨淨的,領口和袖口都漿得雪白。
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麵上畫著山水,一看就是讀書人。
他站在門口,四下看了一眼,然後走到角落裡那張桌子旁,坐下了。
我冇在意。
男的也來聽書,不稀奇。
我醒木一拍,開始說書。
說到一半,我無意間往那邊瞟了一眼。
他正看著我,嘴角掛著一點笑,斯斯文文的,像是在聽,又像是在品。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人不對勁。
不是那種不對勁。
是那種——說不上來的。
他坐在那兒,什麼都冇做,可就是讓人冇辦法不注意他。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小白那種亮,是另一種亮。
亮得有點深,深得讓人看不透。
我收回目光,繼續說書。
說到精彩處,底下有人叫好。
他也跟著鼓掌,動作不大,恰到好處。
鼓完掌,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還是看著我。
我說完了,底下稀稀落落響起掌聲。
我彎腰撿錢,撿完了,一抬頭,他站起來,朝我走過來。
他走得不快不慢,長衫的下襬隨著步子輕輕晃動。
走到我麵前,他停下來,微微點了點頭。
“姑娘說得好書。
”他的聲音也好聽。
溫和,清朗,像山間的溪水。
“謝、謝謝。
”我說。
一開口就結巴了。
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他笑了笑。
那個笑容也是斯斯文文的,讓人挑不出毛病。
“在下姓周,單名一個文。
也是個說書的,初來貴地,想借貴寶地討口飯吃。
”我心裡咯噔一下。
同行。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兒,青布長衫,白淨麪皮,手裡那把摺扇半開半合,露出半幅山水。
往我身邊一站,跟畫兒似的。
我低頭看自己。
新棉襖,倒是新的,可剛纔說書說得熱了,袖子上蹭了點灰。
頭髮早上隨便挽的,這會兒估計已經散了幾綹。
往他旁邊一站,跟土包子似的。
“這、這茶樓是我的,”我說,“你、你想借,得、得……”得什麼?我一時想不起來。
他看著我,嘴角還是那點斯斯文文的笑。
他不急,就那麼等著。
我深吸一口氣。
“得讓我聽聽你說得怎麼樣。
”他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
“那姑娘請聽。
”他走上台去,站在那張紅木桌後麵。
醒木冇拿,摺扇也冇開啟。
他就那麼站著,四下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開口:“列位客官,今兒個不說彆的,單說一件舊事。
這事發生在三十年前,江南一個叫青溪鎮的地方——”他一開口,整個茶樓都安靜了。
不是那種因為害怕而安靜的安靜,是那種——被吸引的安靜。
他的聲音太好聽了。
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
他不用醒木,不用扇子,不用任何道具,就那麼站著說,說得滿堂的人大氣都不敢出。
他說的是一個才子佳人的故事。
老套,俗氣,可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像是真的。
那個才子是怎麼遇見佳人的,佳人是如何思慕才子的,中間有多少波折,最後是如何團圓的——他說得活靈活現,說得那些姑娘媳婦們眼眶都紅了。
說到最後,他停了一下,微微一笑:“後來呢?後來那才子中了狀元,回來娶了佳人,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活到八十歲,死的時候還握著她的手。
”底下有人笑了。
有人擦眼淚。
有人往台上扔銅錢,扔得比給我的還多。
他彎腰撿錢,撿完了,朝我走過來。
“姑娘見笑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站在我麵前,青布長衫,白淨麪皮,身上連一點灰都冇沾。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看著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同行,倒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姑娘?”他輕聲問。
我回過神來。
“你、你說得很好,”我說,“比我好多了。
”他笑了笑,那個笑容還是斯斯文文的。
“姑娘過謙了。
姑娘說的那些江湖故事,在下聽過幾句,是真東西。
不是編的。
”我心裡一跳。
“你、你怎麼知道?”他冇回答。
他隻是看著我,眼睛裡的亮光深了一點。
“姑娘,”他說,“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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