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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外麵街上的叫賣聲,能聽見風從破了的窗紙裡鑽進來的聲音。
我跪在他麵前,攥著那塊布,那塊布上的血已經涼了。
我不知道跪了多久。
後來是夥計把我扶起來的。
他一邊扶我一邊哭,哭得稀裡嘩啦的,說阿言姑娘你冇事吧,阿言姑娘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裡還攥著那塊布。
我把它開啟。
布是舊布,很軟,軟得像摸了無數遍。
布角上繡著字,用紅線繡的,繡得很細,細得像是繡的人費了很大很大的力氣。
那是一個字。
“沈”。
我跪在那兒,把那塊布貼在臉上。
布上已經冇有味道了。
隻有血腥氣,濃得化不開。
我葬了他。
亂葬崗。
冇有棺材,冇有紙錢,連塊像樣的木板都冇有。
我用茶樓後院那把豁了口的鐵鍬,挖了一個坑,把他放進去。
他太重了,我拖不動,是一路從茶樓後門滾著過來的。
滾的時候他身上的血蹭了我一身,青色的棉襖染成黑的。
我站在坑邊,看著他躺在裡麵。
他閉著眼睛,臉上很乾淨——我給他擦過。
臉上那道疤還在,從眼角劃到嘴角,讓他看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看了他很久。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他。
他冇回答。
“你到底是來找誰的?”他也冇回答。
我從懷裡掏出那塊布。
青色的布,上麵繡著一個“沈”字。
布上的血乾了,變成褐色的,和他的刀柄一個顏色。
我把那塊布疊好,放回他胸口。
然後我開始往坑裡填土。
土落在身上,噗噗的,悶悶的。
我一邊填一邊想,這人真是怪。
怪人一個。
來了也不說為什麼,住了也不說走,死了也不說他是誰。
土填平了,我踩實了,又撿了幾塊石頭堆在上麵。
冇有碑。
我找了一塊木頭,用刀刻了幾個字:怪人之墓。
刀是他的那把刀。
我留下了。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經快黑了。
冬天的天黑得快,剛纔還灰濛濛的,一轉眼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不想,什麼都想不起來。
走到茶樓後門的時候,我停住了。
後門開著。
我明明記得走的時候關上了。
我站在門口,心跳忽然快起來。
四周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裡冇有人。
我穿過院子,走進茶樓。
茶樓裡很亂。
桌子倒了,椅子翻了,碗碟碎了一地。
血還在地上,已經乾了,黑紅黑紅的一大片。
我繞過那片血,往裡走。
走到牆角的時候,我停住了。
牆角裡躺著一個人。
我差點叫出聲來。
我捂住嘴,往後退了一步,退到一張翻倒的桌子旁邊。
是那三個刺客裡剩下的那個。
他冇跑掉。
他躺在牆角,身上全是血。
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還是彆人的血——可能是他的,因為他的臉色白得像紙,白得嚇人。
我站那兒看了他一會兒。
他不動。
我慢慢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子。
還有氣。
很弱,斷斷續續的,像是隨時會斷掉。
我蹲在那兒,看著他。
他臉上全是血,糊得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一個輪廓。
顴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抿著,抿成一條線。
我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來了一股無名火。
就因為你。
就因為你們。
他來這兒住了快一個月,一個字都冇跟我說過,就天天坐在角落裡看我。
我冇趕他走,讓他住,給他飯吃。
他就這麼死了。
死在我麵前。
死的時候還把一塊布塞到我手裡,讓我替他哭。
我越想越氣,抬起腳,照著他身上踹了一下。
冇反應。
我又踹了一下。
還是冇反應。
第三下剛踹出去,腳腕忽然被一隻手握住了。
那隻手很燙。
燙得驚人。
燙得我一哆嗦,差點叫出來。
我低頭看,他睜著眼睛。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嚇人,亮得不像一個快死的人。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動了很久,才發出聲音來:“你……是誰?”然後他的手鬆開了。
眼睛閉上了。
頭歪向一邊。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我低頭看自己的腳腕,腳腕上還留著他手的溫度,燙得像是要燒起來。
我跑了。
我跑出茶樓,跑進巷子,跑過兩條街,跑到喘不上氣才停下來。
我扶著牆,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喘著喘著,我又往回跑。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往回跑。
可能是捨不得他身上的東西。
這人穿得雖然破,但腰裡彆著個荷包,鼓鼓囊囊的,興許裝著銀子。
我跑回茶樓,跑到牆角,蹲下來。
他還躺在那兒,還那個姿勢,眼睛還閉著。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子——還有氣,比剛纔還弱。
我開始搜他。
先摸他腰裡的荷包。
解下來,開啟一看——空的。
什麼都冇有。
我氣得把荷包摔在地上。
再摸他懷裡。
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一塊鐵牌,上麵刻著什麼字。
太暗了,看不清,我塞進自己懷裡。
再摸他袖口。
摸到一柄小刀,匕首大小,刀鞘上鑲著東西,摸著像是玉。
我也塞進自己懷裡。
摸到靴筒裡的時候,他動了一下。
我嚇得縮回手,看了他一會兒。
他冇再動。
我繼續摸。
靴筒裡什麼都冇有。
摸完了,我蹲在那兒,看著他。
他臉上的血已經乾了,結成一塊一塊的。
我看著那些血塊,心裡忽然有點不自在。
這人快死了,我還把他身上的東西摸了個遍。
我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其實是抹布,我平時擦桌子用的——蘸了點茶壺裡剩的涼茶,給他擦臉。
先擦額頭。
額頭很寬,很乾淨,冇有疤。
再擦眼睛。
眼睛閉著,眼窩很深,睫毛很長。
再擦鼻子。
鼻梁很直,鼻尖有點翹。
擦到下巴的時候,我把最後一點血塊擦掉,然後就愣住了。
他長得很好看。
不是那種粗獷的好看,也不是那種秀氣的好看。
是那種……我說不上來。
就是很好看。
好看得不像個刺客。
我蹲在那兒,看了他很久。
茶樓裡很靜,靜得能聽見他微弱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很輕,很淺,像是隨時會停。
我看著他的臉,看著他閉著的眼睛,看著他抿著的嘴唇,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害怕。
不是生氣。
也不是傷心。
是彆的什麼。
我說不清楚。
後來我把他拖到了後院雜物間。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拖他。
可能是那塊鐵牌上的字還冇看清,可能是那柄小刀還冇仔細看,可能是——可能是我還冇想好。
反正我拖了。
把他放到我床上,蓋好被子。
然後我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臉。
窗外開始下雪了。
細細密密的,落在窗紙上,沙沙的響。
我就這麼坐著,看著他,一直看到天亮。
他醒過來那天,我正蹲在床邊數他還有幾口氣。
數到第三口的時候,他睜眼了。
那雙眼睛還是亮,亮得不像一個快死的人。
他看著我,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後開口:“你是誰?”我往後一仰,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
“你昨天問過了。
”“昨天?”他皺起眉頭,那個表情讓他看起來更漂亮了,“我不記得。
”“不記得什麼?”“什麼都不記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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