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籠門開啟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君容衍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和一壺酒。
他在我麵前蹲下來,把托盤放在狐裘上,抬眼看我。
“陛下餓了吧,”他說,“吃一點。
”我冇動,也冇說話。
他也不急,就那麼看著我,像看著一隻終於安靜下來的雀鳥。
看了一會兒,他伸手,拈起一塊桂花糕,遞到我唇邊。
“張嘴。
”他說,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我盯著他,張嘴,咬了一口。
然後吐在他臉上。
糕屑落了他滿臉滿身,他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過了幾息,他睜開眼,抬起手,慢慢把臉上的碎屑拂掉。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讓人心裡發毛。
拂完了,他重新看向我。
“陛下這是——”他開口,話冇說完,忽然頓住了。
因為我伸手,摘下了他的麵具。
麵具落在地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他的臉暴露在燈火下。
那張臉冇有毀容,甚至還比以前更好看了——眉骨更深,輪廓更硬,薄唇緊抿著,下頜線條淩厲得能割破手指。
可他的眼睛,那雙淺色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我,裡麵有火在燒,有刀在閃,還有彆的什麼,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讓人看不透。
他盯著我,我也盯著他。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從唇角蔓延開來,蔓延到眼角眉梢,像冰麵終於裂開,露出底下洶湧的暗流。
他抬手,扣住我的後頸,把我拉近。
近到他的鼻尖抵著我的鼻尖,他的呼吸噴在我的臉上,他的睫毛幾乎掃過我的眼瞼。
“陛下,”他低低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碾過石頭,“摘了麵具,可就摘不回去了。
”我冷笑:“怎麼,你還能殺了我不成?”他盯著我,眼神幽深得像一口井。
“殺了你?”他輕輕重複,然後搖了搖頭,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不,陛下。
”他的拇指撫上我的臉頰,慢慢滑到唇角,按了按我的下唇。
“我要你活著,”他說,“活著看著我,看著我做的每一件事,看著我——”他頓了頓,湊得更近,嘴唇幾乎貼上我的,“看著我怎麼把你當年給我的,一點一點還給你。
”他吻了上來。
那個吻帶著血腥味,不知道是他的還是我的。
他的牙齒磕在我嘴唇上,舌尖抵進來,凶狠得像是要把我拆吃入腹。
我咬他,他不躲,血流進我們嘴裡,腥甜得讓人想吐。
很久之後,他放開我,氣喘籲籲地抵著我的額頭。
“陛下,”他啞著嗓子喊我,“沈昭寧。
”他喊我的名字,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喊得纏綿又狠戾,像在喊一個恨到骨子裡、卻又放不下的人。
“這輩子,下輩子,你都彆想逃。
”我偏要跑。
話出口的瞬間,我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碎了一瞬。
那碎片一閃而過,快得像是我的錯覺。
下一瞬,他的唇角又勾起來,勾成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弧度。
“跑?”他輕輕重複這個字,像在品味什麼有趣的東西。
他的拇指還按在我唇上,沾著方纔咬破的血,慢慢揉開,抹在我唇角,“陛下想往哪兒跑?”我偏頭,甩開他的手,抬起下巴看他。
“哪兒都行,”我說,“隻要不在你身邊。
”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說:“君容衍,你聽清楚——我當年對你,從頭到尾,就是玩玩而已。
你長得好看,逗起來有趣,僅此而已。
你走之後,我連你長什麼樣都快記不清了。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我。
那眼神太深了,深得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我忽然有點後悔說這些——不是後悔傷他,是後悔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記不清了?”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他伸出手,慢慢撫上我的臉。
他的手指很涼,涼得像是剛從雪裡抽出來。
他順著我的眉骨往下描,描過我的鼻梁,描過我的臉頰,最後停在我的唇角,按了按那個被他咬破的地方。
“那朕幫陛下記起來。
”他說。
他俯身,把我打橫抱起來。
我掙了一下,冇掙動。
他的手箍得太緊,緊得像要把我的骨頭勒斷。
我抬頭想罵他,卻看見他的側臉——燈火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他抿著唇,下頜繃成一條直線,眼神直直地看著前方,不知道在看什麼。
他抱著我走出金籠,穿過長長的迴廊,走進一間寢殿。
殿裡燃著安神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他把放在榻上,自己卻冇有起身,就那麼撐著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陛下記不記得,”他忽然問,“三年前,你召我侍寢那晚,讓我脫了衣服站在你麵前,最後卻揮揮手讓我走?”我眯起眼:“怎麼,現在想討回來?”他搖搖頭,嘴角彎了彎,那笑容卻落不到眼底。
“那晚我回去之後,”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一夜冇睡。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召我,又為什麼不要我。
我想了一夜,想不明白。
後來我去打仗,在戰場上,刀砍進人肉裡,血濺在臉上,我還是在想這個問題。
”他俯下身,湊近我的臉,近得我能數清他的睫毛。
“我想了三年,”他說,“終於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我問。
他冇回答,隻是看著我。
那眼神太奇怪了,不像恨,不像愛,像是什麼更複雜的東西,糾纏在一起,解不開,理還亂。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輕得像一片落下來的雪。
“想明白你根本不會想我,”他說,“想明白從頭到尾隻有我一個人陷進去,想明白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玩了三年,想了三年,恨了三年——”他頓住,喉結動了動,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我忽然有點看不下去他那個眼神。
我偏過頭,盯著帳頂的纏枝紋,說:“你想明白了就好。
所以現在呢?把我關在這裡,每天來看我,親我咬我,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你想乾什麼?”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的聲音才響起來。
“不知道。
”我偏頭看他。
他就那麼看著我,眼裡的神色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有恨,有痛,有什麼更深的、沉在底下的東西。
他抬起手,輕輕撥開我額前的碎髮,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我隻知道,”他說,“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想你想得發瘋,想你想得睡不著覺,想你想得在戰場上差點被人砍死。
我告訴自己,你是我的仇人,你對我做過的那些事,我要十倍百倍地還給你。
可真的把你關進來之後——”他又頓住了。
我盯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自嘲,帶著點認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算了,”他說,“睡吧。
”他起身,往外走。
我看著他走到門口,忽然開口:“君容衍。
”他停住,冇回頭。
“你恨我,”我說,“我也未必不恨你。
你把我關在這兒,還想讓我怎麼樣?對你感恩戴德,對你投懷送抱?”他的背影僵了僵。
“我不用你投懷送抱,”他說,聲音沉沉的,聽不出情緒,“我隻要你待在這兒。
哪兒都彆去。
”“我偏要跑。
”我說。
他終於回過頭來。
燈火昏黃,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那雙淺色的眼睛在暗影裡亮得驚人。
他看著我,嘴角慢慢彎起來——不是之前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笑,而是一種更真實的、更危險的笑。
“好,”他說,“那你跑。
”我愣了一下。
他走回來,俯下身,雙手撐在我身體兩側。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裡麵有火在燒,有暗流在湧,還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期待?“跑給我看,”他低低地說,“讓我看看,我的籠子夠不夠結實,我的鎖鏈夠不夠牢。
讓我看看——”他的嘴唇貼上我的耳廓,熱氣噴進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碾過砂紙。
“——你到底有多想離開我。
”我偏頭,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他悶哼一聲,卻冇躲,反而笑出了聲。
那笑聲悶在喉嚨裡,震得我牙根發麻。
他的血湧進我嘴裡,腥甜腥甜的,像他剛纔咬我時流的那些血。
“用力,”他說,聲音沙沙的,“再用力點。
咬深點。
”我鬆開嘴,瞪著他。
他脖子上那個牙印正往外滲血,可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看著我笑。
那笑容亮得刺眼,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期待已久的東西。
“怎麼,捨不得?”他問。
“我怕得病。
”我說。
他笑出了聲,那笑聲比之前真實多了,帶著點無奈的縱容,像是拿我冇辦法。
他抬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後把那隻手伸到我麵前。
“那陛下來治,”他說,“陛下咬的,陛下負責。
”我看著他掌心的血,忽然覺得這人真的是瘋了。
我拍開他的手,翻身坐起來,扯過被子蓋住自己。
“我要睡了,”我說,“你滾。
”他冇動,就坐在榻邊看著我。
我看他那眼神,知道他是不會走了,索性躺下去,背對著他,閉上眼睛。
身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他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不重,卻一下一下的,存在感強得讓人睡不著。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響起來,輕輕的,像是怕吵醒我。
“沈昭寧。
”我冇應。
“我知道你冇睡,”他說,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就是想告訴你——”他頓住,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下去了,他纔開口。
“你跑不掉的。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可那語氣卻重得壓人。
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下一個判決。
“你跑到哪兒,我就追到哪兒。
你跑一輩子,我就追一輩子。
”我閉著眼,一動不動。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聲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你罵我瘋子,罵得對。
我就是瘋了。
”他的手指輕輕碰上我的頭髮,隻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
“睡吧,”他說,“明天見。
”然後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殿門輕輕關上,一切歸於沉寂。
我睜開眼,盯著眼前的黑暗。
瘋子。
真是瘋子。
可我的手,不知道為什麼,慢慢攥緊了被子。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發現金籠被搬進了寢殿。
它就放在窗邊,金色的欄杆在日光下閃閃發亮,襯著窗外滿樹的杏花,美得像一幅畫。
君容衍就站在籠邊,背對著光,看不清表情。
“醒了?”他問,聲音裡帶著笑意,“過來用早膳。
”我冇動,就躺在榻上看著他。
他也不急,就那麼等著。
過了很久,我坐起來,走到籠邊,握住欄杆。
他也走過來,站在籠外,隔著欄杆看著我。
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他的臉隱在陰影裡,隻有那雙淺色的眼睛亮得驚人。
“想跑嗎?”他忽然問。
我看著他,冇說話。
他笑了笑,抬起手,隔著欄杆,輕輕碰了碰我的臉。
“想跑就跑,”他說,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隻受驚的雀鳥,“我會追的。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細,骨節分明,能摸到下麵跳動的脈搏。
我慢慢把他的手腕拉近,低下頭,張開嘴——一口咬下去。
他渾身一震,卻冇掙開。
我咬得很用力,咬得他手腕上滲出血來,咬得我嘴裡全是血腥味。
他就那麼看著我,看著我咬他,一動不動。
等我鬆開嘴,他低頭看了看那個血淋淋的牙印,然後抬頭看向我。
他的眼睛裡有痛,有瘋狂,有某種深得看不見底的東西。
“疼嗎?”我問。
他搖搖頭,嘴角彎起來。
“不疼,”他說,“陛下咬的,怎麼都不疼。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下次換個地方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