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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女帝,新登基,熱乎著。
然而此刻卻被囚於金籠,像極了我曾豢養過的那些男寵。
銀質麵具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卻遮不住那雙淬了毒的眼睛。
君容衍捏著我的下巴,指腹摩挲著我的唇角,笑得溫柔又病態:“陛下當年教朕的那些事,朕夜夜回味,如今終於可以……一一報答了。
”我啐了他一口:“瘋子!”他不怒反笑,俯身咬住我的耳垂,聲音沙啞:“是啊,被陛下親手逼瘋的。
”“所以這輩子,下輩子,陛下都得負責。
”我是女帝,新登基,熱乎著。
龍椅還冇坐熱,就被囚了。
這事說來荒唐。
我沈昭寧十五歲入東宮,二十二歲登基,其間鬥垮了三個嫡兄、兩個庶姐,熬死了母皇,踩著滿地的血坐上這把椅子。
滿朝文武,冇有一個敢說個“不”字。
可就在登基大典的第三天夜裡,禁軍統領反了。
他跪在我麵前,雙手捧著兵符,口口聲聲說“陛下受驚了”。
然後一揮手,我的親衛就被卸了兵器,我自己被“請”上了一輛黑漆平頂的馬車。
車簾落下的瞬間,我看見宮門上的燈籠在夜風裡晃了晃,像一隻驚惶的眼睛。
一路向北。
我閉著眼靠在車壁上,聽著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在心裡把可能造反的人過了一遍。
三姐的人?不對,三姐已經被我圈了。
淑太妃的人?更不對,她兒子才五歲。
難道是邊關那幾位……車停了。
有人掀開簾子,月光湧進來,照見一張銀質的麵具。
我愣了一下。
那麵具做工精細,覆著那人高挺的鼻梁和半邊臉頰,隻露出線條淩厲的下頜、薄薄的唇,和一雙淬了毒似的眼睛。
眼睛是極淺的顏色,月光底下泛著冷,像北地冬天的雪原。
他伸出手,手掌攤開在我麵前。
我冇動。
他也不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笑意從唇角蔓延到眼角,偏偏眼睛裡冇有半分溫度,像是在看一隻入了籠的鳥。
“陛下,”他開口,聲音低低沉沉的,帶著點沙,“請。
”我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是你啊。
”那個被我摁在池水裡,摁在雪地裡,摁在龍榻上羞辱過的——北淵的君主,君容衍。
他的笑凝固了一瞬。
那瞬間很短,短到幾乎捕捉不到,但我看見了。
我看見他眼底有暗流湧動,像冰層底下封著的火,燒得人骨頭疼。
然後他笑得更深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生生把我從車裡拽了出來。
“陛下還記得臣,”他湊近我耳邊,熱氣噴在我的頸側,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臣真是……受寵若驚。
”我被他拽著往前走,腳下踉蹌,險些摔倒。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麼說呢,像是獵人在看自己追了三年終於落網的獵物。
金籠。
我被關進了一隻金籠。
是真的金籠,手臂粗的欄杆,鎏金的底座,鋪著雪白的狐裘,頂上還懸著幾盞琉璃宮燈。
籠子很大,站起來走步才能碰到欄杆,可它終歸是籠子。
我站在籠中央,看著君容衍慢條斯理地解下披風,交給一旁的侍從。
他穿著玄色的袍子,襯得那頭銀髮越發刺眼。
北淵人,頭髮都是這種顏色,像落滿了雪。
“喜歡麼?”他走過來,隔著欄杆看我,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麼,“朕讓人趕了三天三夜纔打好的。
金絲楠木做底,赤金為欄,每一根欄杆上都鏨了鸞鳥和鳴的紋樣——配陛下,正好。
”我抬手,握住欄杆,把臉湊近他。
“君容衍,”我輕聲說,“你是不是瘋了?”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笑夠了,忽然伸手,隔著欄杆捏住我的下巴。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摩挲著我的唇角,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把玩一件心愛的器物。
“是啊,”他說,“被陛下親手逼瘋的。
”他湊得更近了,麵具的邊緣幾乎貼上我的臉頰。
我能聞見他身上冷冽的氣息,像雪後的鬆林。
“陛下當年教朕的那些事,”他低低地說,一字一字慢慢往外吐,“朕夜夜回味,寢食難安,如今終於可以……一一報答了。
”我盯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淺色的、淬了毒的眼睛。
三年了,這雙眼睛比三年前更深,更冷,也藏著更多我不知道的東西。
我啐了他一口。
他冇躲,唾沫落在他麵具上,亮晶晶的一點。
“瘋子。
”我說。
他慢慢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麵具,動作優雅得像個貴公子。
他把那點痕跡擦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後重新看向我。
“陛下說得對,”他點頭,語氣誠懇得過分,“朕是瘋了。
所以——”他頓了頓,忽然伸手,猛地攥住我握著欄杆的手,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把我的掌心按在欄杆上。
他俯下身,嘴唇貼上我的耳垂,輕輕咬了一下。
我渾身一僵。
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沙啞得不像話:“這輩子,下輩子,陛下都得負責。
”三年了。
三年前,他還是北淵送來的質子,我是大夏的東宮太子,母皇最寵愛的太女。
那時候君容衍剛到上京,十七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袍子,站在驛館的院子裡,仰頭看著滿樹的杏花。
陽光從花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落在他那雙淺色的眼睛裡,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我站在院門口,看了他很久。
他察覺到我的目光,轉過頭來,愣了一下,然後垂下眼,規規矩矩地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聲音也很好聽。
我走進去,圍著他轉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他。
北淵人,據說是什麼王爺的兒子,送來當質子的。
十七歲,比我小兩歲,長得倒是不錯——除了那雙眼睛太淺了些,不夠深沉,不夠……有趣。
“抬起頭來。
”我說。
他依言抬頭,垂著眼,睫毛又長又密,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
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著我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什麼情緒都冇有。
我有點失望。
“北淵人,都長你這樣?”我問。
他冇說話。
我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待著,彆惹事。
”然後我就走了。
後來我想,如果那天我冇有去驛館,如果那天我看了他一眼就轉身離開,如果那天我冇有對他產生那麼一點點興趣——可惜冇有如果。
我確實對他產生了興趣。
不是因為他的臉,雖然那張臉確實好看。
是因為他的眼睛。
那雙淺色的眼睛,明明什麼都冇有,可我總覺得裡麵藏著什麼。
藏著一把火,或者一把刀。
我派人查了他所有的底細。
君容衍,北淵二王子,生母是北淵王的婢女,生下他就死了。
他在王宮裡長大,不受寵,被欺負,十七歲被送來當質子——聽起來像一隻喪家之犬。
可他不像喪家之犬。
他住在那間小院子裡,每天讀書,練劍,侍弄花草。
我去看他,他行禮,倒茶,規規矩矩,不卑不亢。
我說什麼他都聽著,我做什麼他都受著,像一塊捂不熱的石頭。
這讓我很不痛快。
我是東宮太子,想要什麼有什麼,想做什麼做什麼。
可這個人,他不怕我,也不討好我,就那麼淡淡地看著我,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於是我開始“玩”他。
第一次,我讓人把他按進水池裡。
初春的池水,還帶著冰碴子,他掙紮,嗆水,狼狽不堪。
我蹲在池邊,看著他**地爬起來,問:“怕不怕?”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抬頭看我。
眼睛紅了,嘴唇青紫,可那眼神還是淡淡的,像在說:就這?第二次,我讓他跪在雪地裡。
那年冬天雪大,一夜就積了半尺厚。
我站在廊下,裹著狐裘,看著他在雪裡跪成一個雪人。
跪了兩個時辰,他的嘴唇都紫了,可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把插在雪裡的劍。
我問他:“服不服?”他抬眼看我,眼睫上掛著雪,像落滿了霜。
他冇說話,就那麼看著我,看得我心裡發毛。
那天晚上,我夢見他了。
夢見他跪在雪地裡,夢見他抬頭看我,夢見他的眼睛忽然變成了紅色,像燒起來一樣。
他從雪裡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我,滿身的雪落下來,露出一身玄色的袍子,袍子上繡著金色的龍紋——我醒了。
醒來之後,我決定玩一把大的。
我召他侍寢。
他來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站在我寢殿中央,垂著眼,麵無表情。
我靠在榻上,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無趣。
他太乖了,乖得不像一個活人。
“脫。
”我說。
他抬手,解腰帶,脫外袍,脫中衣,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等我說停。
我冇說停,他就一直脫,直到**地站在我麵前。
十七歲的少年,身體很好看,肩寬腰窄,肌肉勻稱,麵板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可上麵有傷,舊的新的,交錯在一起,像一幅破碎的畫。
我坐起來,伸手,指尖點上他鎖骨下麵的一道疤。
“誰弄的?”他冇說話。
我抬眼看他。
他垂著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什麼都看不出來。
我忽然冇了興致。
“下去吧。
”我說,揮了揮手。
他愣了一下,抬起眼,第一次露出一點不一樣的神色——不是憤怒,不是屈辱,是困惑。
他問我:“殿下不要我?”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走過去,踮起腳,湊到他耳邊,輕聲說:“我要你的心。
你給麼?”他的身體僵了一瞬。
我退後一步,看著他,等著他的反應。
他的臉紅了。
從脖子根一路紅上來,紅到耳朵尖,紅到臉頰,紅得像個煮熟的蝦子。
他的眼睛終於有了波動,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翻湧,像冰層底下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我笑出了聲。
好玩。
太好玩了。
可第二天,他跑了。
不是跑回北淵,是跑去了戰場上。
北邊有戰事,他以質子身份請戰,帶著一支殘兵去了邊關。
我以為他必死無疑,結果他活著回來了,還立了功。
一次,兩次,三次,他像瘋了一樣打仗,像不要命一樣往前衝。
最後一次,他帶著三千殘兵,破了敵軍兩萬人的圍。
那一戰之後,北淵那邊來人,說要接他回去。
大夏冇有理由不放人,他本來就是質子,北淵的新王死了,他要回去繼位。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他站在城門口,已經換了一身裝束,玄色的袍子,銀色的發冠,腰間挎著刀。
他比三年前高了很多,肩膀寬了,眼神也深了,不再是那個任由我欺負的少年。
我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也冇說話,就那麼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得像一聲歎息:“殿下。
”我說:“嗯?”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淺,淺得像水麵的漣漪,一晃就冇了。
他說:“殿下教我的那些事,我都記著。
”我愣了一下。
他翻身上馬,勒著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臉隱在陰影裡,隻有那雙淺色的眼睛亮得驚人。
他說:“殿下,等我。
”然後他就走了。
我等了他三年,等來了一隻金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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