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接到吳邪電話的時候,正躺在院子裏曬太陽。
右手還吊著,左手端著杯茶,旁邊的小桌上擺著長樂給他剝的橘子,一瓣一瓣碼得整整齊齊。
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按了擴音。
“喂?”
吳邪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點笑意。“瞎子,幹嘛呢?”
“曬太陽。”
“謔,日子過得挺滋潤啊。”
黑瞎子往嘴裏扔了一瓣橘子,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說:“還行吧。”
吳邪笑了一聲,旁邊傳來王胖子的聲音,甕甕的:“問他跟長樂和好沒有!問他!”
吳邪清了清嗓子,“那個,胖子讓我問你,你跟長樂……和好了?”
黑瞎子看了一眼旁邊——長樂正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看書,陽光照在她身上,旗袍是月白色的,頭發鬆鬆地挽著,露出修長的脖子。
他看了兩秒,把橘子嚥下去,“和好了?我們壓根就沒吵過架。”
王胖子的聲音更大了:“放屁!那天在巴乃,你倆那叫沒吵架?臉都拉到地上了!”
“那叫溝通。”
“溝通個屁!”
黑瞎子笑了,“胖子,你懂什麽?這叫情趣。”
王胖子噎住了。吳邪在旁邊笑得不行,笑完了說:“行了行了,說正事。我們後天到北京。小哥和胖子跟我一起,胖子還要帶雲彩來見見世麵。”
黑瞎子眼睛亮了一下,“雲彩也來?”
“嗯,人家姑娘沒出過遠門,胖子說要帶她逛逛北京城。”
黑瞎子看了一眼長樂。她已經放下書,正看著他。他對著電話說:“行,到了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們。”
掛了電話,黑瞎子把手機扔在桌上,轉頭看著長樂。“吳邪他們後天到北京。胖子帶著雲彩。”
長樂沒說話,站起來走了。過了一會兒,長樂迴來了,身後跟著管家。“東邊那四間客房收拾出來,被褥換新的,洗漱用品備齊。再準備一些水果和點心,他們到了肯定餓。”管家一一記下,退下去安排了。
黑瞎子看著她,心裏那點虛變成了軟。“長樂。”
“嗯?”
“你真好。”
長樂沒理他,坐迴去繼續看書。但耳朵尖紅了,黑瞎子看見了,笑得跟偷了腥的貓似的。
三天後,兩人一起去火車站接人。黑瞎子換了一身幹淨衣服,頭發也梳過了,就是右手還吊著。長樂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旗袍,頭發挽著,插了一支白玉簪子,安安靜靜的。
出站口湧出一堆人,王胖子的聲音最先傳出來:“北京!北京啊!胖爺我又來了!”
他比在巴乃的時候又圓了一圈,背著個大包,左手牽著雲彩,右手拎著個編織袋,嘴裏還叼著根烤腸。
雲彩跟在他後麵,穿著件碎花裙子,紮著馬尾辮,看見這麽多人,有點緊張,緊緊攥著王胖子的衣角。
吳邪走在後麵,背著個小包,旁邊是張起靈,依舊麵無表情,但氣色比在巴乃的時候好多了。
王胖子一眼就看見了長樂,眼睛亮了。“長樂!哎喲喂,這纔多久沒見,怎麽又漂亮了?”
他鬆開雲彩的手,跑過來圍著長樂轉了一圈,“這旗袍,這簪子,這氣質,嘖嘖嘖……”
黑瞎子一把推開他的臉。“看什麽呢?”
王胖子被他推得往後退了一步,揉著腮幫子。“看看怎麽了?又不少塊肉。”
黑瞎子擋在長樂前麵。“我的人,你看什麽看?”
王胖子看著他吊著的右手,又看了看他護著長樂的架勢,忽然笑了。“瞎子,你這手是傷著了,嘴倒是更厲害了。”
“那當然。”
雲彩從王胖子身後探出頭來,怯怯地喊了一聲:“長樂姐。”
長樂走過去,拉住她的手,“路上累不累?”
雲彩搖搖頭,眼圈有點紅,“長樂姐,你上次受傷……我好擔心你……”
長樂拍了拍她的手“沒事了。”
吳邪上下打量了黑瞎子一眼,目光落在他吊著的右手上。“聽說被狼咬了?”
黑瞎子舉起右手晃了晃,“小意思。”
“小意思?”長樂在旁邊冷冷地接了一句,“誰在醫院躺了一個禮拜?”
黑瞎子幹咳一聲,“那是……醫生太謹慎了。”
一行人出了火車站,兩輛車已經在外麵等著了。王胖子看見車,眼睛又亮了。“謔!這車,得不少錢吧?”
黑瞎子拉開後座車門,先把長樂塞進去,自己跟著鑽進去,挨著她坐。王胖子想跟著上車,被黑瞎子一眼瞪迴去。“你坐前麵。”
“憑什麽?”
“憑這是我媳婦兒的車。”
王胖子看看黑瞎子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又看看長樂紅透的耳根,憤憤地關上門,繞到前麵去了。雲彩捂著嘴笑,跟著上了車。吳邪和張起靈上了後麵那輛。車子發動了,往城裏開。
黑瞎子靠在後座上,右手吊著,左手伸過去握住長樂的手。長樂掙了一下,沒掙開,也就隨他去了。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軟軟的,涼涼的。“長樂。”
“嗯?”
“你剛纔是不是臉紅了?”
“沒有。”
“有,我看見的。”
長樂轉過頭看著窗外不理他。黑瞎子看著她的側臉,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耳朵照得透亮,紅紅的。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午飯訂在前門大街的老字號涮羊肉館。銅鍋端上來的時候,王胖子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涮羊肉!北京涮羊肉!我想這口想了多少年了!”
雲彩坐在他旁邊,小聲問:“王大哥,你以前來過北京嗎?”
“來過!但那時候窮,吃不起這個。”王胖子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銅鍋裏,眼睛盯著翻滾的湯,“現在托長樂的福,終於能吃上了。”
羊肉熟了,他撈出來蘸了麻醬,塞進嘴裏,嚼了兩下,眼淚都快下來了。“好吃!太好吃了!”
大家被他那副樣子逗笑了。吳邪也夾了一筷子,吃得直點頭。張起靈慢慢吃著,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筷子一直沒停。雲彩吃得斯文,但眼睛亮亮的,顯然也覺得好吃。
黑瞎子右手吊著,左手拿著筷子,夾了半天夾不起來。他看了看自己左手,又看了看鍋裏的羊肉,歎了口氣。“長樂,我夾不起來。”
長樂看了他一眼,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他碗裏他夾起來吃了。
“還要。”
她又夾了一筷子。
“還要。”
“你自己不會夾嗎?”長樂瞪他。
“不會,手疼。”他理直氣壯地舉起左手晃了晃,“左手使不上勁。”
長樂深吸一口氣,把一整盤羊肉都倒進他碗裏。“吃。”
黑瞎子看著那碗堆成山的羊肉,滿意地笑了。
王胖子看不下去了。“瞎子,你右手是傷了,左手又沒傷,自己不會夾啊?”
黑瞎子慢悠悠地嚼著羊肉。“我樂意,我媳婦兒樂意給我夾,你管得著嗎?”
王胖子被噎住了。
黑瞎子更得意了,把碗往長樂那邊推了推。“還要。”
長樂瞪了他一眼,但還是又夾了一筷子放進他碗裏。
王胖子舉起酒杯,“來來來,難得聚在一起,喝一杯!”
黑瞎子伸手去夠酒杯,被一隻手按住了。長樂的手,她沒看他,隻是把他的酒杯端起來放到自己那邊,然後把一杯白開水推到他麵前。“你喝這個。”
黑瞎子愣住了。“憑什麽?”
“你在吃藥,不能喝酒。”
“就喝一杯——”
“半杯都不行。”長樂的語氣不容置疑。
王胖子看熱鬧不嫌事大,拍著桌子笑。“哈哈哈!瞎子,你也有今天!”
黑瞎子看看那杯白開水,又看看長樂繃著的臉,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放下。“行,喝水就喝水。”
他靠迴椅背上,左手搭在長樂椅背上,嘴角翹著,“我媳婦兒管我,我樂意,有的人想被管還沒人管呢。”
王胖子笑不出來了。“你——!”
黑瞎子衝他舉了舉白開水杯。“喝水。養生。”
王胖子氣呼呼地把一杯酒灌下去了。
長樂在旁邊聽著,耳朵又紅了。她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黑瞎子碗裏。“吃你的,少說兩句。”
黑瞎子乖乖低頭吃肉,但嘴角的笑怎麽都壓不下去。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王胖子喝得臉紅脖子粗,摟著吳邪的肩膀吹牛。
雲彩在旁邊拉著他的衣角,小聲說:“胖哥哥,你少喝點。”
王胖子立刻軟下來,“好好好,不喝了不喝了。”
黑瞎子看著他那副樣子,嗤笑一聲。“胖子,你也有今天。”
王胖子瞪他一眼,“你管我?”
黑瞎子舉起自己的白開水杯,“我喝水。”
王胖子不說話了。
吃完飯,兩輛車把一行人拉迴齊府。車停在門口,王胖子第一個跳下來,站在大門口仰著頭看那塊匾。
王胖子拉著雲彩往裏走。“走走走,進去看看!”
客房已經收拾好了。四間,東邊一排,每間都鋪了新被褥,桌上擺著水果和點心,窗戶開著通風,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雲彩站在門口,看著那間佈置得溫馨妥帖的房間,轉身拉著長樂的手。“長樂姐,謝謝你。”
長樂搖搖頭,“住得舒服就行。缺什麽跟管家說。”
安頓好客人,天已經黑了。長樂和黑瞎子迴到自己的院子。黑瞎子一進屋就把門關上了,從身後抱住長樂,左手攬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她身上有涮羊肉的煙火氣,也有她自己的桂花香,混在一起,好聞得不行。
“長樂。”
“嗯?”
“你今天真好。”
“我哪天不好?”
黑瞎子笑了。“哪天都好。今天格外好。”他把她轉過來,低頭看著她。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被火鍋的熱氣蒸的還是別的什麽。
他看了兩秒,低頭親了一下她的嘴唇。“謝謝。”
長樂愣了一下,“謝什麽?”
“謝你對他們好。”他說,“對吳邪,對胖子,對雲彩,對小哥。謝你把他們當自己人。”
長樂看著他,看著他那雙隔著墨鏡都能看見的亮亮的眼睛,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忽然覺得心裏有個地方軟了一下。“他們是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黑瞎子又親了她一下,這次長了,親得她喘不過氣。鬆開的時候,她的嘴唇紅紅的,眼睛水潤潤的。
“媳婦兒。”他說。
長樂的臉一下子紅了,“誰是你媳婦兒?”
“你。”他理直氣壯,“你管我吃飯,管我喝水,管我喝酒。你不是我媳婦兒誰是我媳婦兒?”
長樂瞪他,“我那是怕你傷口發炎。”
“是是是,都懂。”黑瞎子又親了她一下,然後鬆開手,拉著她往屋裏走。“走,睡覺。明天還得陪他們逛北京城呢。”
長樂被他拉著,看著他的背影。右手吊著,左手牽著她的手,步子邁得很大,整個人都透著得意。她的嘴角彎起來,跟著他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