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喝藥了。
不是忘了，是故意躲的。
第一天說剛吃完飯喝不下，第二天說等會兒再喝，第三天直接說忘了。黑瞎子沒說什麽，她以為矇混過關了。
第四天晚上，黑瞎子把藥碗放在她麵前，碗底磕在桌上，“咚”的一聲，不重，但長樂的心跟著跳了一下。
她抬起頭，黑瞎子站在她麵前，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睛不太對。
“長樂。”他喊她。
“嗯？”
“你是不是不想喝藥？”
長樂心虛了。“沒有，就是……忘了。”
“忘了三天？”
長樂不說話了，低著頭看那碗藥。
黑瞎子在她旁邊坐下來。“你要是不想喝，咱們就迴北京。沈醫生說了，這藥不能斷。你不喝，身體養不好。身體養不好，孩子的事就——”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長樂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下頜繃著。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我喝。”她端起碗，一口氣灌下去。
苦得她直皺眉。
黑瞎子把糖遞過來，她含住了，嚼了嚼，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別生氣。”
黑瞎子看著她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歎了口氣。“我沒生氣。”
“你生氣了。”
黑瞎子把她拉進懷裏。“我是怕你不好好養身體，你答應過我的，都聽我的。”
長樂把臉埋在他胸口。“知道了。以後天天喝。”
黑瞎子低頭在她頭頂親了一下。“這還差不多。”
第二天一早，雲彩來敲門。“長樂姐，上山采蘑菇，你去不去？”
長樂從床上坐起來，頭發亂蓬蓬的。“去！”
黑瞎子從衛生間探出頭。“穿厚點，早上涼。”
長樂已經去翻箱子了。
黑瞎子從她手裏拿過那件薄外套，換了件加絨的。“穿這件。”
長樂看著那件厚外套，又看了看窗外。
太陽剛升起來，金燦燦的，看著挺暖和。“不冷吧？”
“早晚冷，中午熱了再脫。”長樂乖乖穿上了。
黑瞎子又給她戴上帽子，把拉鏈拉到最高。
長樂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兩隻眼睛。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黑瞎子，他穿著一件薄外套，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鎖骨。
“你不冷？”
“不冷。”黑瞎子拉著她往外走。
雲彩已經在院子裏等著了，背著竹簍，穿著碎花外套，紮著馬尾辮，看見長樂那副打扮，笑了。“長樂姐，你穿這麽多？”
長樂悶聲悶氣地說：“他不讓脫。”
雲彩看了一眼黑瞎子，笑了。“黑大哥真細心。”
黑瞎子沒說話，拎著竹簍走在前麵。
山裏的早晨確實涼。
霧氣還沒散，草葉上掛著露珠，踩上去沙沙響。
黑瞎子走在前麵，迴頭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腳步，走在她旁邊，替她擋住風口。
走了半個多小時，到了一片闊葉林。
地上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地毯。雲彩蹲下來，撥開落葉，露出下麵的蘑菇——白色的，小小的，傘蓋還沒完全開啟。
“這是草菇，好吃的。”她小心翼翼地摘下來，放進竹簍。
長樂也蹲下來找。她找得很認真，撥開一片落葉，沒有，又撥開一片，還是沒有。
黑瞎子站在旁邊看著她，嘴角彎著。
長樂找了一會兒，忽然叫起來。
“找到了！”她伸手摘下來，舉到黑瞎子麵前。紅紅的，傘蓋上還有白點，很好看。
黑瞎子看著那顆蘑菇，又看了看她那副得意的樣子，笑了。
“長樂，你這是要把你老公送走啊。”
長樂愣了一下。“什麽？”
“這蘑菇有毒，吃了能看見小人跳舞。”雲彩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長樂看著手裏那顆紅蘑菇，又看了看黑瞎子。“真的有毒？”
“真的。”
長樂把蘑菇扔了，嘟著嘴。“我就是覺得好看。”
黑瞎子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好看也不能吃，你采那種，棕色的，灰的，白的，越好看越有毒。”
長樂點點頭，繼續找。
這次她找得更認真了，專挑那些灰不溜秋、其貌不揚的。
采了一朵，舉起來給黑瞎子看。“這個呢？”
黑瞎子看了看。“可以。”
長樂高興了，一朵一朵往竹簍裏放。采了一會兒，她忽然又看見一朵紅的，比剛才那朵還鮮豔。
她蹲下來看了半天，伸手摘了，轉身遞給黑瞎子。“給你的。”
黑瞎子看著那朵紅蘑菇，又看著她。“又想毒死我？”
長樂笑了。“逗你的，不捨得。”
她把蘑菇扔了，繼續采。
黑瞎子看著她蹲在地上認真找蘑菇的樣子，嘴角彎起來。
采了快一個小時，竹簍快滿了。
長樂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她出汗了，山裏霧氣散了，太陽升上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把外套脫了，黑瞎子不讓。“剛出汗，別脫，等汗落了再脫。”
長樂看著他，他也出汗了，額頭上亮晶晶的，但他沒脫。
她不說話了，把拉鏈拉下來一點，透透氣。
又采了一會兒，長樂覺得腿有點軟。
她沒說話，繼續蹲著找蘑菇。但手開始抖，拿著蘑菇半天放不進竹簍。
黑瞎子看見了，走過來蹲在她麵前。“累了？”
長樂搖頭。“不累。”
黑瞎子摸了摸她的額頭，有點涼。“出汗又吹風，容易感冒。歇一會兒。”
他扶著她走到旁邊的大石頭旁，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墊在石頭上。“坐。”
長樂坐下來，石頭不涼了。
黑瞎子從揹包裏拿出保溫杯，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喝點水。”
長樂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剛好。
黑瞎子又掏出毛巾給她擦汗，額頭、臉頰、脖子，一點一點擦幹。
擦完了把她的外套拉鏈拉上去。“別吹風。”
長樂乖乖坐著，捧著水杯，看著他忙前忙後。
雲彩在旁邊看著，羨慕得不行。“黑大哥，你對長樂姐也太好了。”
黑瞎子頭也沒迴。“應該的。”
雲彩歎了口氣，看著遠處的山。“我以後要是能找到這樣的老公就好了。”
長樂笑了。“胖子對你不好嗎？”
雲彩想了想。“也好，但是沒黑大哥這麽細心。”
長樂喝了口水。“胖子的好，是另一種好。”
雲彩笑了。“也是。”
休息了一會兒，長樂站起來。“走吧，再采點。”
黑瞎子攔住她。“夠了，迴去。”
長樂看著竹簍裏那些蘑菇，確實不少了。“好吧。”
下山的時候，長樂走前麵，黑瞎子走後麵。
路有點陡，她走得很慢，他跟在後麵，隨時準備扶她。
走到一半，她腳下滑了一下，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她穩住身子，迴頭衝他笑了一下。“沒事。”
黑瞎子沒鬆手，牽著她的手往下走。她的手很小，很軟，被他握在手心裏。
他走得很慢，配合她的步子。
陽光從樹葉縫裏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斑斑駁駁的。
雲彩走在前麵，迴頭看了一眼，笑了，沒打擾他們，繼續走。
迴到農家樂，王胖子正在院子裏殺雞。
看見他們迴來，站起來。“采了多少？”
雲彩把竹簍遞過去。
王胖子看了看，眼睛亮了。“這麽多！中午給你們做菌菇湯，鮮掉牙！”
長樂嚥了口口水。“什麽時候能喝？”
“中午，等著。”王胖子拎著竹簍進廚房了，雲彩也去幫忙了。
長樂坐在院子裏的竹椅上，靠著椅背，看著遠處的山。
黑瞎子在她旁邊坐下，把保溫杯遞給她。“再喝點水。”
長樂接過來喝了一口，靠在他肩上。“黑瞎子。”
“嗯？”
“今天開心。”
黑瞎子笑了。“采毒蘑菇開心？”
長樂掐了他一下。“那不是逗你嗎。”
黑瞎子握住她的手。“逗我也不行，萬一我真吃了呢？”
長樂抬起頭看著他。“你會吃嗎？”
“你給的，毒藥也吃。”
長樂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裏麵有很多東西，有笑，有認真，有她。
她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不捨得給你吃毒，給你吃好的，天天給你吃好的。”
黑瞎子笑了。“這還差不多。”
廚房裏飄出香味，菌菇湯的鮮味，混著雞湯的濃鬱，香得長樂坐不住了。
她站起來往廚房走，黑瞎子跟在後麵。
王胖子正在灶台前忙活，鍋裏咕嘟咕嘟冒著泡，金黃色的湯，上麵飄著幾朵蘑菇和幾顆紅棗。
長樂看著那鍋湯，嚥了口口水。“好了沒？”
王胖子嚐了一口，眯起眼睛。“好了。”
他盛了一碗遞給長樂。“嚐嚐。”
長樂接過來吹了吹，喝了一口。湯很鮮，鮮得她眼睛都亮了。“好喝！”
王胖子得意了。“那是，胖爺我的手藝。”
他又盛了一碗遞給黑瞎子，又盛了一碗給雲彩。
四個人坐在院子裏喝湯。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風吹過來帶著花香。
長樂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
黑瞎子看著她，沒攔。
她開心就好。
雲彩喝了一口湯，看著遠處的山。“長樂姐，你們多住幾天吧。”
長樂點頭。“好。”
黑瞎子看著她，她衝他笑了一下。“你不願意？”
黑瞎子搖頭。“你開心就好。”
長樂靠在他肩上，繼續喝湯。
王胖子看著他們，嘖了一聲，但沒說話，把自己碗裏的湯喝完了。
雲彩又給他盛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