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醫生來的時候,長樂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手背上的燙傷已經好了大半,紗布拆了,隻剩一塊淡粉色的疤痕。
黑瞎子坐在她旁邊削蘋果,削完了切成小塊,用牙簽紮著遞到她嘴邊。
她張嘴吃了,嚼了嚼,又張嘴。
兩人一個喂一個吃,配合默契。
沈醫生拎著藥箱走進來,看見這副光景,咳嗽了一聲。
長樂有點不好意思,坐直了。
黑瞎子倒是不在乎,又紮了一塊遞過去。“吃完再說。”
長樂張嘴吃了,嚥下去,擦了擦嘴。
沈醫生在旁邊等著,等她吃完了才坐下,開啟藥箱,拿出脈枕。
長樂把手伸過去,沈醫生把手指搭上去,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兒。又換了另一隻手。
睜開眼睛,點了點頭。“恢複得不錯,蠱毒清幹淨了,腦子裏的晶片也取幹淨了,心口的傷也長好了。”
他頓了頓,“你們身上的毒都解了,身體沒問題了。從現在開始,會慢慢衰老。”
長樂愣了一下。“慢慢衰老?”
“對,正常人的衰老。你們現在的身體,差不多相當於二十歲。”沈醫生看著她,“怎麽,不樂意?”
長樂搖頭,笑了。“樂意,長生是痛苦的。白頭偕老纔是幸福。”
她看了一眼黑瞎子,“尤其是和自己愛的人。”
黑瞎子握著她的手,沒說話,但握得很緊。
沈醫生看著他們,也笑了。“你們能這麽想,就好。”
他收拾藥箱,站起來要走。
長樂忽然叫住他。“沈叔。”
沈醫生迴過頭。
長樂猶豫了一下。“我現在的身體……能要小寶寶嗎?”
沈醫生愣住了。
黑瞎子也愣住了。
長樂的臉紅了,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沈醫生放下藥箱,重新坐下來。“我給你把把脈。”
長樂把手伸過去,沈醫生的手指搭上去,閉著眼睛感受了很久。換了另一隻手,又感受了很久。
睜開眼睛,看著長樂。“身體還是有點虛,蠱毒傷了根本,得養。”
長樂的心提起來了。“能養好嗎?”
“能。”
沈醫生收迴手,“我給你開個方子,喝一年,把底子補起來。到時候就沒問題了。”
長樂鬆了口氣,但一想到要喝一年藥,臉又垮了。“一年?那麽久?”
沈醫生笑了。“你活了一百多年,還怕這一年?”
長樂想想也是,但一想到那些苦藥湯子,還是愁。
黑瞎子看著她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我陪你喝。”
長樂瞪了他一眼。“你喝什麽?你又沒病。”
黑瞎子想了想。“陪你苦。”
長樂看著他,“傻子。”
沈醫生開了方子,寫了兩張。
一張給長樂的,一張給管家的,讓管家去抓藥、煎藥。
交代了怎麽喝、什麽時候喝、忌口什麽。
長樂聽著那些忌口,辣的、涼的、油膩的、海鮮,每一樣都是她愛吃的。
她的臉越來越垮。
沈醫生走了。
長樂坐在院子裏,看著那張方子,愁眉苦臉的。
黑瞎子在她旁邊坐下來。“怎麽了?不想喝?”
長樂搖頭。“不是不想喝,是……”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我想給你生孩子。”
黑瞎子的心跳漏了一拍。
長樂低著頭,臉紅得要滴血。“一百多年前就想了,那時候成親兩年,一直沒懷上,後來……後來就沒機會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現在有機會了,我不想錯過。”
黑瞎子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她靠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
“長樂。”他的聲音有點啞。
“嗯?”
“你願意給我生孩子?”
長樂抬起頭看著他。“願意。”
黑瞎子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裏麵有很多東西,有期待,有害怕,有堅定,還有他。
他低頭吻住她,吻了很久,鬆開的時候,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水潤潤的。
“那我也得努力。”他說。
長樂愣了一下。“努力什麽?”
黑瞎子笑了。“努力讓你懷上。”
長樂的臉更紅了,伸手掐了他一下。
他“嘶”了一聲,笑著躲。
兩人在院子裏鬧起來。
第二天,管家把藥抓迴來了。
一大包,捆得整整齊齊。
長樂看著那包藥,像看仇人。
黑瞎子接過來,拿去廚房煎。
他在廚房裏忙活了半天,煎出來一碗黑乎乎的藥汁,苦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長樂坐在桌邊,看著那碗藥,臉皺成一團。
黑瞎子把碗推到她麵前。“喝吧。”
長樂端起來聞了聞,苦味直衝天靈蓋。“能不喝嗎?”
“不能。”
長樂深吸一口氣,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下去。
苦得她直吐舌頭,臉皺成包子。
黑瞎子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糖,剝開糖紙遞到她嘴邊。她張嘴含住了,甜味在嘴裏化開,衝淡了藥的苦。
長樂歎了口氣,把糖嚼碎了嚥下去。“為了孩子,忍了。”
黑瞎子看著她,忽然笑了。“長樂。”
“嗯?”
“你剛才說,一百多年前就想給我生孩子了?”
長樂的耳朵紅了。“怎麽了?”
“沒怎麽。”他握住她的手,“就是覺得,讓你等太久了。”
長樂看著他。“不久,一百年而已。”
黑瞎子把她拉進懷裏。“以後不等了,以後什麽都依你。”
長樂靠在他胸口笑了。“那藥不喝了行不行?”
“不行。”長樂掐了他一下。
晚上,長樂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黑瞎子摟著她。“怎麽了?”
“在想孩子的事。”長樂看著天花板,“你說,孩子會長什麽樣?像你還是像我?”
黑瞎子想了想。“像你,好看。”
長樂笑了。“像你也好看。”
黑瞎子也笑了。“那是,咱們的孩子,肯定好看。”
長樂往他懷裏縮了縮。“黑瞎子。”
“嗯?”
“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都喜歡。”
“那生兩個。一個男孩,一個女孩。”長樂笑了。
“好。生兩個。”
黑瞎子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睡吧。明天還要喝藥。”
長樂的笑沒了。“你能不能別提藥?”
黑瞎子笑了,把她摟得更緊了。
長樂慢慢睡著了,嘴角彎著,不知道在做什麽好夢。
黑瞎子看著她,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一百多年前就想了。”
他等了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從今以後,他不用等了。她在他懷裏,哪兒都不會去。
以後還會有孩子,像她或者像他,會跑會跳會叫爸爸媽媽。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又親了一下。
“晚安,長樂。”
第二天早上,長樂坐在桌邊,麵前又是一碗黑乎乎的藥汁。
她看著那碗藥,深吸一口氣,端起來一口悶了。
苦得她直皺眉。
黑瞎子把糖遞過來,她含住了,嚼了嚼。“還有多少天?”黑瞎子算了算。“三百六十四天。”
長樂的臉又垮了。
黑瞎子笑了。“才喝了兩天。”
長樂歎了口氣,把糖嚼碎了嚥下去。
她站起來,往院子裏走。黑瞎子跟在後麵。
銀杏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頭冒出一點點嫩芽,綠綠的,很小。
長樂站在樹下看著那些嫩芽。“春天來了。”
黑瞎子站在她旁邊。“嗯。”
風從院子外麵吹過來,暖暖的,春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