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離開時對我說:“你的臉色很不好,早點睡?”
我問她:“神需要睡覺嗎?”
“不需要嗎?”她反問。
好像沒人告訴我,神需要什麼。也許什麼都不需要。
她走到門口,又轉過頭,笑著看我:“你讀懂了所有人的心事,卻沒人看懂你心底的荒蕪。”
她走了。屋子裡她身上的甜香久久不散。
我坐在窗邊。當晚月色半明,是半月。烏雲掠過,樹枝輕輕搖晃。
我就這樣坐到天亮。一個人,在一個暗藍色無聲的世界裡。
我生而孤獨。而我也喜歡孤獨。
——
太陽出來後,我先去了高漫妮那裡。院子裡飄著濃濃草藥的苦辛味,她的房門半掩著,我便走了進去。
她躺在床上,衣服解開了,露出一道從肩胛斜劈到腰際的傷口,邊緣發黑。子墨正在給她換藥,手指很穩,藥粉細細地撒上去,她昏睡中蹙了一下眉,沒有醒。
我一看到她那圓潤的、豐滿的女子的身體,覺得很冒犯,紅著臉退了出去。
在門口站了好一陣,子墨才從房裡出來,神色平靜:“高仙醫還沒醒。剛給她服了藥。”
“好。”我說,“孩子們醒了嗎?”
“她們睡得早,醒得也早,正跟著鐘神尊在後院玩。”
我說好,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有糖嗎?”
“有。”子墨說,掏出幾顆糖來。
“二塊靈石一顆。”高漫妮的聲音從屋內傳了出來,很微弱,但她醒了。
我拍了拍身上,一塊也沒有。
“可以將來再給。”高漫妮像是看到了我身上沒有靈石一樣。
“好,從這裡出去後,我一定加倍給你。”
“一言為定。”
子墨笑了笑。靈石其實不重要,高漫妮想問的是,我們能不能離開這裡。
我從子墨那裡賒了五顆糖。三顆給孩子們,一顆給鐘馗,剩下一顆,我含進嘴裡。
——
到了後院,沒想到謝必安也在,他站在門口,看見我來,就跟在身後。
我說:“你不用跟著我,我沒那麼多糖。”
他愣了一下,便退了回去。
三個孩子正跟著鐘馗在花叢中捉蟲。一見到我,便蹦蹦跳跳跑過來,嘴裡喊著:“遇仙師兄!遇仙師兄!”
以前孩子們和其他人一樣,叫我“遇仙神尊”。這三個生活在人族中的小狼妖,很像小時候活在妖界的我。我讓她們叫我遇仙就行。
玄火以前常來找她們玩,有時也帶其他四個同門來。他們之間互稱師兄師妹,孩子們覺得這個稱呼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便也跟著叫我“遇仙師兄”。
我也不介意。
陪她們捉了一會兒蟲子,我正要把糖分給她們然後離開,小流光忽然仰起頭看我。
“遇仙師兄,你是壞人嗎?”她問,“是不是殺了好多人?”
我微微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忽然想起來,我當著她們的麵,殺了她們的狼媽。
我把糖分給她:“等你大了,就知道了。”
小秋水沒接,直接把糖扔在地上,轉身跑開了。
我也丟給鐘馗一顆糖:“幫我看好她們。”
走到門口,我對謝必安說:“你跟我走……算了,你也留下吧。”
謝必安如釋重負,點了點頭。
——
我一躍飛入空中,辨了辨方向,朝扶光的神殿飛去。
昨晚無憂告訴我,花朝住在神殿邊上的一處院落裡,有片茂密的竹林。
我找到那片竹林,悄無聲息落入院中。
花朝正坐在屋簷下喝茶。她頭發散著,穿一件深綠色的大袍子,上麵繡著些白色的花。沒穿鞋,赤腳踩在草榻上。
她舉著一隻精巧的茶盞,表情寧靜,呆呆地看著遠處風吹竹林。眼中像有一層霧。
“你來殺我了?”她問。
我一閃,便坐在了她麵前,冷冷地看著她:“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花朝悠悠歎了口氣,“扶光的元神能從封印中脫身,可以開啟神兵的封印了,就不再需要我了。他昨日已經親自邀請子不語、陸七兩……還有你。”
我點點頭:“但我沒同意。”
花朝冷哼一聲:“無憂知道你不會同意。她讓我把你的三個孩子捉來。”她頓了頓,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被風吹進了竹林中。
“我堂堂一名神將,被一個魔女指使,竟要去抓三個孩子。”
她笑夠了,轉頭看我。
“但你不一樣。”她說,目光落在我臉上,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我,“你很有煙火氣,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憂傷的眼睛。你是一個腳踏實地生活過的人。和我們很不一樣……和那些活在半空中、滿口大道卻一心隻有飛升的修行者,也不同。”
她為我倒了一杯茶。我喝了一口,茶香四溢,入口苦澀,回味甘甜,層次分明。
我陪她靜靜地坐著,聽著風吹竹林,陣陣濤聲。
如果你覺得一個女子特彆愚蠢無知、粗枝大葉,多半是她裝出來的。其實她不知多聰明,而且內心無比敏感細膩。
她聰明到可以裝笨,裝一輩子。
花朝說:“我母親教我不要貪。彆人的好意也要拒絕,因為人家待你好,你不知道什麼時候要雙倍奉還。我的父親教我勇敢與付出……我們神族答應了彆人的事,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做到。”
她長長歎了一口氣。
“當年,我接過鳳族的將權,為鳳族而戰。打勝了,他們卻處死我。現在幫扶光,不需要我了,就讓你來殺我……”
風過竹林,竹葉似劍,萬劍同向,直指人心。
有黃色的小花,在竹林的角落中獨自驚怯地盛開。
花朝的眼裡有永不屈服、永不痊癒的傷痕。她心裡有深淵,有絕望。她以為自己是火,可以照亮彆人,卻把自己燒成了灰。
我說:“茶涼了。你實在不該殺了牛掌櫃。神仙來到人間,也得殺人償命。”
她沉默片刻,站起身。
“你能不能等我去換件衣裳?”
她轉身離開了。
再回來時,她穿了一身火紅色的鳳族神甲。那神甲與她體內的幽冥之力正好相剋,金甲在她身上燃起了烈焰。
她要以神將的身份死在我的手上。
她飛到空中,一身是火,烈焰從甲縫裡鑽出來,燒得虛空都在扭曲。悲壯且蒼涼。
她向我狂吼:
“拔刀吧,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