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個老爺爺，他種了一棵葫蘆，結了七個葫蘆，人們叫他……”
熊可可被打得上躥下跳，在雲層裡一會兒彈到東邊，一會兒又摔回西邊。可那根白森森的大棒就像長了眼睛，總能精準地敲在他身上。
他忽然開始講起故事來，本隻是想轉移注意力，緩解身上的疼痛。
無憂打著打著，手上的大棒慢下來。
“叫他什麼？”她心裡想的是“葫蘆爺爺”，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叫他……”熊可可頓了頓，“老爺爺。”
“吃我一棒！”無憂笑著一棒落下。
“不吃！”熊可可用頭擋住了。
無憂的臉白皙美麗，空靈的眼睛裡卻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憂鬱。柔軟的長發隨風飛舞，她的笑聲裡到處是她芳香的氣息。
她一棒砸來時與落日擦肩而過，露出的圓潤的手臂有粉紅的光。
熊可可莫名其妙的覺得疼痛且歡喜。
在熊可可心裡，美麗的女子從來不是壞人。哪怕真是十惡不赦，那也一定有她的苦衷。他手裡的長棍沒有了殺意，甚至沒有怒氣。
“我還有個故事，你想不想聽……”
無憂一棒砸下：“快講。”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塊大石頭，從裡麵蹦出來一隻猴子，人們叫他……”
兩個人有說有笑，叮叮當當，叮叮當當。轉眼之間，熊可可捱了她一百多棒，但他皮糙肉厚，沒受什麼重傷，隻是流了點鼻血。
他們那邊打得難分難解，遠遠看去，煞是好看。熊可可將一根血色長棍舞得密不透風，一道道雷電隨著棍勢在雲層中上下翻飛；無憂快得隻剩下白色的殘影，在他身側飄忽不定。
——
而我這邊的場麵就沒那麼好看了，估計也沒有幾個人能看得見。
我和陸七兩、花朝纏鬥在一起，速度快得看不到人。隻能看見厚重的雲層，突然被撞穿，突然被劈成兩半，又突然轟然粉碎……
我們都沒有展開神域。
我的三個神域，無論是天降隕火、九霄神雷還是神龍之域，都是以一敵多的大殺陣，不分敵我。一旦施展，身後那些修行者必定死傷慘重。
陸七兩和花朝的神域也是殺陣，他們若展開，彼此也會相互掣肘。
我手上沒有趁手的兵刃，又時時顧忌陸七兩那些束仙草。雲層裡到處是細細的金絲，一不小心就會被纏住。
我無法近身。但我一身詭異的功法，陸七兩也不敢冒進。但他有用不完的法寶。
一抬手，七十二把雷電飛劍破空而來。我剛躲開，他又扔過來一麵攝魂鏡，鏡光一晃，攝人心魄。我還沒喘口氣，一尊鎮魔鼎又從頭頂砸落。
他的打法讓我想起冥界的老龍太初，一上場就先扔出三十多件法寶，不管有用沒用，但他就是有。
“陸神尊，”我閃身躲過又一把劈天斧，忍不住問，“你從哪兒弄來這麼多寶物？”
陸七兩頓了一下。手一揮，一口巨大的黑色屍魔棺從天而降，將我罩在裡麵。棺中的屍魔早就被他殺了，但裡麵依舊陰森恐怖，無數銀針從四麵八方刺來，被我一道雷法轟得粉碎。
我從破碎的棺木中跳出來時，他回了句：
“都是搶來的。”
他在神界曾和無憂的哥哥東皇東君搶劫那些剛飛升的修行者。哪個飛升的修士身上沒有十幾件寶物？如今他身上沒有幾千件，也有幾百件。
用不完，實在是用不完。
我心想，將來有空，我也去神界搶劫。投寶問路，這招挺好用的，能試探出對手的虛實，毀了也不心疼。
——
隻有花朝這個瘋神，她手執罰罪長槍向我刺來，一槍比一槍狠，恨不得一槍要了我的命。她雙眼通紅，死死地盯著我。
我本一直想留著她，讓她和無憂內鬥，攪亂無憂的謀劃。但金烏隕落後，我放棄了聯手的念頭。現在我得殺了她，把她封印在體內的小六救回來。
我側身躲過刺來的長槍，一手抓住槍杆，一道冥雷順著槍身躥過去，劈得她渾身一顫，幾乎脫手。她雙手用力想將長槍抽回，我哪會輕易放過。
另一手遙遙向她抓去。
一隻巨大的青色鬼手突然從虛空中探出，將她緊緊攥住。猛一握，她慘叫一聲，那張原本妖冶的麵孔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鮮血從眼角、嘴角溢位來。
我抓過陸七兩扔來的一柄飛劍，朝她咽喉斬去。
這一切不過刹那之間。
陸七兩突然出現在我麵前，無數金絲像一張巨網向我罩落。
卻撲了個空。
我出現在另一側的雲朵裡。
陸七兩一愣：“好快！”
豈止是快。
自從領悟出一絲生命的本源後，我便可以在一切有形或無形的物體之間穿梭。
雲是我，風是我，光影也是我。
我非我，萬物皆可是我。
如果不是領悟尚淺，我甚至可以將陸七兩和花朝都幻化成我。
——
花朝從鬼手中掙脫，踉蹌退後幾步，抹去臉上的血，眼神卻愈發瘋狂。她背後巨大的神環驟然顯現。她是鳳族，那神環本該是熾烈的火紅色，有神鳥在火焰中緩緩飛舞。可此刻，暗紅的神環上隱隱散發著黑氣，神鳥的樣子也十分的詭異。
她長槍一抖，無數透明的幽冥蝴蝶從槍尖飛散而出。冥蝶所過之處，一切生靈儘皆湮滅，觸之即死。她已經不再顧忌陸七兩了。
她雙手握槍，從空中劈落，大吼一聲：
“開天！”
轟！
一聲巨響，電閃雷鳴，時空驟然一滯。
沿著長槍掃過的方向，那些來不及躲閃的修行者們瞬間血肉橫飛。厚重的雲層也被劈成兩半，長天像真的被劈開了。兩個巨大的旋渦在裂縫中成形，無數的時空碎片在風暴中飛舞，一閃便湮滅成虛無。
她畢竟成神數萬年，甚至數十萬年。修為遠在我之上。
但屠夫殺牛，從來不是和牛比誰的力氣大。
我悄然出現在她的身後，遙遙一抓，那隻鬼手再次將她緊緊攥住。她氣得仰天怒吼，聲浪震得我耳中嗡嗡作響。我手執飛劍，再次朝她斬去。
眼前忽然有細細的金絲一閃。
我慌忙閃到遠處，手中的飛劍已斷成數截。
好險。差點就撲到陸七兩的束仙草上。
我丟下手裡的斷劍。原來束仙草能斬斷一切。陸七兩這個對手讓人敬畏，他卻隻用來抓人。
隻是，我本想著纏住他們三人，現在倒好，反被這兩人纏住了。
——
我轉頭看向子不語。
她仍靜靜立在遠處的空中，揚著小白那張秀麗的麵孔，臉上卻有一種清麗的決絕。這種決絕讓我想起我們和她共處的那近三年時光。
三年，我們以為很長久的事情，在神永恒的生命中，不過一時一刻。
她已經離開我們了。而我們對她的那點情誼，或許在她看來，不過是凡人廉價的、轉瞬即逝的好感。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火月正率領眾人廝殺。她身後，修行者們依然有序地撤離。
子墨設的那個法陣，根本不是真正的缺口。他像是早就預見到會有人來毀，設下了這個障眼法。人們從這裡傳送到真正的缺口，再從那裡傳送出去。
子不語毀了法陣，卻沒有毀掉缺口。
扶光已經察覺，正一點點閉合那道裂隙。子墨畫了兩隻黑色的四足巨獸，正用利爪死死抓著缺口的兩邊，拚命向兩個方向拉扯。
那些要離開的人，正依次從那裡逃出。
子墨平時話不多，總是不聲不響地站在角落裡。這樣的人，做事真是讓人安心。
惠惠子表情呆滯，被人群擁擠著推向那個缺口。
——
子不語一閃，便出現在她麵前。邊上的子墨和其他幾人正要上前阻攔，被她輕輕一揮手，便甩到了遠處，消失在雲層裡。
火月手中金刀一轉，一聲虎嘯震穿長空，狂風驟起。打鬥中的眾人心中皆是一凜，手上動作齊齊頓住。虎威之下，呆然木立。
“子神，對不住了。”火月執刀從天而落。眾人隻看見空中三隻巨虎虛影撲下，遮天蔽日。
子不語輕輕揚起一隻手：“火月，對不住了。”
一道雷電如龍，咆哮著衝向火月。
雷龍撞上了巨虎。一團刺目的白光炸開，眾人下意識閉上眼睛。
轟！
巨響震得眾人耳中嗡嗡長鳴。
再睜開眼時，火月倒在遠處的雲層裡。原先站立的地方，謝必安手執金刀站在那裡。
那一刹那，是謝必安撞開了火月。
他手中的金刀卻慢慢滑斷成兩截。他的身體，也從中間分成了兩半。
火月從雲上站起來，竟然毫發無傷。
我鬆了一口氣。我看到的未來，火月倒下的場景，原來是這樣。
謝必安死不了。隻要我活著，他就沒事。他那分成兩半的身體，又緩緩合在了一起。
——
子不語不再看他們。她靜靜地看著惠惠子。
她的臉蒼白而優雅，眼神荒涼寂靜。她伸出手，托起惠惠子那張呆滯的小臉。
“惠惠子，”她輕聲說，“我要你的身體。”
惠惠子突然冷冷一笑。
張開口，露出尖牙，狠狠咬住了她的手。
子不語的手迅速變成黑色。那黑色急速沿著手臂向上蔓延……
她痛得低吼一聲，猛地把惠惠子甩了出去。
惠惠子的毒，此世上是無解的。不知道神，能不能扛得住。
所有人都愣住了。
惠惠子自從被救回來後，一直是一副失了智的樣子。幾十天了，大家都不再在意她。
但她早就醒了。她始終保持著這個樣子，騙過了所有人，就是為了此刻。
她的隱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和她一起長大。小時候，她還不會變化，為了捉鳥吃，她現出大蛇的原形，直挺挺地豎立在樹林裡，張著大口一動不動，假裝自己是棵樹，等著小鳥落進嘴裡。
無論風雨，她一動不動的靜立了三天。牛掌櫃把她抱回去時，身子都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