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神日漸老去,新神正在崛起。
我站在風中,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
無憂她們現身之後不久,追隨她們的修行者也蜂擁而至。無憂一揮手,他們如潮水般殺來。
我沒有攔他們。他們也像沒看到我似的,從我身側徑直衝殺過去。
熊可可大喊一聲:“我說你們懂不懂規矩?兩軍交戰,開打之前不是要說幾句狠話嗎?你們怎麼上來就打?”
空中響起一片雷暴與兵刃相擊的轟鳴,到處彌漫著血與火的氣息。
我讓火月退到後麵:“請火帥為我守護後方。我們來擋住她們。”
火月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揚起,學著熊可可剛說的那句話:
“我懂。修行界隻有一種英雄,就是在認清自己的弱小之後,不給強者添亂。”
她轉身退到後方,與眾人一起守在法陣之前。
——
不過短短十數天,扶光那些額頭帶有血洞的傀儡修行者,修為竟又精進了許多。
他們手執金色神刀,出手又快又狠,相互之間攻守默契,像一張移動的殺網。短短數息,我方已有數人被斬落。其餘人一見到他們,便臉色發白,連連後退。
火月急得厲聲大喊:“心懷不懼,才能斬除一切邪祟!”
我轉身想讓謝必安和鐘馗去支援,話還沒出口,鐘馗已經殺了回去。
女人不好管。有本事的女人,更不好管。
她雙手一揮,雙月神域瞬間展開。一輪弦月橫掃長空,所過之處,一片慘叫聲中,數十名傀儡修行者被攔腰斬成兩段。
月光輪轉明滅,映在她蒼白冷豔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兩道血痕觸目驚心。
我方士氣頓時大振,眾人重又揮刀向前,擁擠在法陣上的人也恢複了秩序。
謝必安立在我身側,低聲問:“要我去守好法陣?”
“不。守護火月。”
在我看到的那個短暫的未來裡,火月倒下了,但我沒能看清是生是死。
謝必安沒再問。他身形一閃,消失在風中。
——
遠處,無憂笑了起來。
“遇仙,”她歪著頭看我,“難不成你想以一擋四?”
我也笑了笑,緩緩開口:“誰說我要以一擋四?”
我頓了頓。
“你在我眼裡什麼也不是。我要以一擋三。”
無憂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緊接著漲得通紅,雪白的牙齒輕輕咬了咬下唇。
我就是要激怒她。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她戰力不高,我就拿戰力說事。誰讓她瞧不上一力破萬法,偏要一策定天下?
她掃了一眼邊上的花朝。花朝站著沒動,隻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冷冷哼了一聲。
無憂又轉頭看向子不語。子不語遠遠站著,目光冰冷地看著前方,沒有看她。
無憂眨了眨眼,又笑起來。
“子神,”她慢悠悠地說,“你再不出手,你想要的那個小姑娘,就要從這裡逃出去了。”
子不語冷淡地“哦”了一聲。
她奪了小白的身體,但小白是狐妖,終究不合適。小白雖容貌絕世,卻不過是人族圈養的舞伎出身,和龍族女帝的身份格格不入。小白對她一片赤膽忠心,不惜將身體贈她化形,可看不上就是看不上。
子不語想要的是惠惠子。
——
法陣那邊,熊可可一手抱著三個孩子,一手牽著惠惠子,一副攜妻帶子歸家的溫馨景象。在一眾等待離開的人群中,他已經擠到了最前麵。
子不語抬起手,伸出一指,指向法陣。
我心中一緊。上次她就是這樣一指,毀了整座山城。
我要阻擋她。神念剛起,陸七兩已閃現在我身前。手中金光一閃,一根細長的金絲便向我纏來。
束仙草。不能被他纏住。我還沒想到破解之法。
我向後急退,身後突然傳來破空之聲。花朝拖著長槍,從我身後刺來。
就在我連連閃躲之間。
“轟!”
一聲巨響。
子不語一道天雷劈下,將遠處的法陣炸得粉碎。
她不想毀掉惠惠子,故意將雷劈偏。熊可可等幾人被震飛出去,在雲層裡翻了幾個滾。
他從雲中爬起來,低頭一看,法陣沒了,出口也沒了。
他愣了一瞬,隨即狂吼一聲。把懷裡三個孩子和惠惠子一並塞給邊上的子墨,手一揚,血色長棍握在掌中。
然後,他化成一道雷電,朝子不語衝了過去。
“既然走不了了!”他怒吼著,“我殺不了你,我就死!”
我心想,火月說得沒錯,無論對手是誰,他真敢上去敲上一棍。
子不語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輕輕哼了一聲。
熊可可化成的那道雷電卻在半空中猛地一頓,忽然拐了個彎。
他朝著無憂一棍狠狠劈下。
無憂正專心揣摩我和陸七兩、花朝三人的打鬥,猝不及防,被他一棍砸在背上。她踉蹌幾步,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你……你怎麼打我?”她捂著背,滿臉不可置信。
熊可可自己也沒想到真能擊中她,心裡正後悔用力小了。
“從現在開始,”他挺了挺胸,“無論誰惹到我,我隻打你一人。”
無憂愣了一瞬,隨即微微一笑。
“難道你這區區小熊,也覺得我好欺負?”
她抬起那隻白玉琢般的纖手。
熊可可根本沒看清她是怎麼出手的。隻聞到一股誘人心魂的魔香,看見那隻白手在他眼前一閃,一閃,又閃……
“啪啪啪……”
一陣脆響,他已經不知捱了多少耳光。
無憂最後一掌狠狠將他擊飛,自己卻飛快地把手縮回袖子裡,輕輕抖了抖。熊可可皮糙肉厚,震得她手疼。
熊可可從雲層裡爬起來,臉上隻有一個淡淡的掌印。他抬手摸了摸,上麵還有無憂身上的香味,怔怔地看著無憂縮在袖子裡的手。
忽然想起來,他的臉已經好多年沒被女人碰過了。
鼻血流了下來。
他隨手一抹,染紅了半邊臉:“再來!鬥個三百回合!我要是躲一下,我就不叫熊可可!”
無憂冷冷一笑,一掌揮去。
熊可可閉上雙眼,等著那雙白玉般的纖手再次落到臉上。
“嘭!”
一聲悶響。
熊可可臉上血肉橫飛,慘叫一聲,整個人被擊飛出去。
無憂手裡多了一根白色的大棒。
這可不是什麼凡物,而是她當年座下靈獸冷月霜的腿骨。當年冷月霜被陸七兩的神雷擊殺,隻剩下一顆內丹,和這根最堅硬的腿骨。
無憂極少與人打鬥,卻將此骨煉成一根防身大棒。
今日,終於派上了用場。
熊可可從地上爬起來,頭暈目眩,半邊臉腫得老高。他晃了晃腦袋,看清了無憂手裡那根白森森的大棒。
“我說……我站著不動讓你打,你怎麼還用兵器?”
無憂笑了:“怕了就快滾。”
熊可可掃了一眼四周。人群裡不少眼睛也正看向他。
他離後麵混戰成一團的修行者們較遠,眼前是我和陸七兩、花朝纏鬥在一起的身影。子不語悠閒地站在遠處,她曾經是在客棧裡一起生活過的朋友,而且他知道自己打不過。
他不好意思退回雲裡,隻能繼續和無憂打下去。
“魔女,吃我一棍!”
他發出雷鳴般的一聲大吼,再次化成雷電,朝無憂衝去。
雲層之中,電閃雷鳴,天搖地動。
無憂仍是微微笑著。在熊可可狂風驟雨般的攻擊中,她有如閒庭信步,輕描淡寫地避開了每個足以開天裂地的攻擊。那隻握著大棒的雪白纖手,總能精準地敲到他身上。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無憂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熊可可齜牙咧嘴,連滾帶爬。
無憂隻是不屑於打鬥,又不是不會打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