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的【九陽煉魔陣】內，烈焰滾滾翻湧，整片天地像一座巨大的丹爐。
虛空之中懸著九個巨大的火球，那是神界纔有的九種異火，一種比一種熾烈。傳說九種異火同時顯現，任何神魔都將被煉化。
我站在神火之中，不動聲色，默默承受著灼燒。
火就是火。我堅持不住的時候，其他人也承受不了。
熊可可本是最耐燒的，他體內的火夜叉，本就是火中孕化出的靈獸。可惜他太急，朝金烏衝了過去。被金烏一箭貫穿，牢牢釘在天邊那顆最大的火球上。
這會兒他掛在上麵拚命掙紮，卻被燒得黑煙滾滾，像一根快燃儘的炭火。
無憂的戰力本就不高，此刻被我的鬼手緊緊攥著，在火焰中無處可躲。那張一向帶笑的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汗水剛冒出來就被蒸乾，嘴唇皴裂，像一條被扔進油鍋的活魚。
她的生死就在我一念之間。我沒有殺她，隻是悄然凝聚神力，一點一點往掌心收。
我在等。
金烏的速度太快，我沒把握一擊必中。
但隻要她去救無憂……
那一瞬間，就是我出手的時機。
——
無憂終於再也無法忍受了。她嘶聲大喊：“金神尊……救我！”
金烏站著沒動，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我開口：“你不救她？”
“我堂堂神將，怎會在意一個魔族的死活？”
“我一直以為你們是一夥的。”
金烏冷冷地哼了一聲：“我不過是想要出人頭地，而扶光恰好能給我這個機會而已。”
此刻無憂已被燒得麵板迸裂，身體邊緣開始化成黑色的微塵，一點點消散在空中。她拚儘最後一絲力氣，轉頭向另一個方向嘶喊：
“陸七兩，再不救我，我就要被煉化了！”
陸七兩從虛空中現出身形。
他看了看無憂，又看了看我，笑了笑：“我已經救過你一次了。還有兩次，你確定要我現在救你？”
陸七兩的出現我並不意外，我剛才追到這裡時，他的氣息突然消失，應該是收斂氣息躲了起來。
但他這一現身，打亂了我的謀劃。想出其不意擊殺金烏，怕是難了。
我控製著鬼手將無憂挪到身後，心中飛快地盤算著應對之法。
“陸神尊，”我問，“你可知道無憂一直想讓我殺了你？”
他點點頭：“知道。”
掃了金烏一眼，又笑了笑：“想殺我的人多了。當年金神尊也是想殺我的，結果呢？現在回不去了。”
金烏臉色變了變，卻沒有反駁。
她雖有神將之名，卻不過是神界街上巡查的一個小官，地位甚至不如幾大神族的府兵。神的壽元無限，神界的職務也幾乎永遠不變。
她曾暗自盼望神魔之戰能給神界帶來些許變化。可戰事結束後，神界依然牢牢握在幾大神族手中。提拔了幾個新人，但她依然回去在街上巡查。
她奉命捉拿陸七兩，捉住了沒有獎賞，捉不住卻要受極重的責罰。
如今，她早已過了將陸七兩捉回的期限。無論她能否捉住陸七兩，那頓責罰都逃不掉了。
無憂的氣息已經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她艱難地抬起頭，聲音像風中殘燭：“快……救我……”
陸七兩看著我，笑了笑：“遇仙，我用玄天宗那個小姑娘和你換。”
他知道從我手中救回無憂並非易事，而我要殺她，隻需那鬼手用力一攥。
“遇仙，你彆聽他的！”熊可可被火球牢牢吸住，動彈不得，臉上被自己身上冒出的黑煙熏得淚流不止。但他發現不掙紮反而輕鬆了些，扯著嗓子喊，“這個時候可不能心慈手軟！那個小姑娘有什麼用？還不如讓他們把我放了！”
我笑了笑：“說得有道理。你多燒一會兒，說不定就能找到辦法從那兒脫困。”
又轉向陸七兩：“陸神尊，我和可可一路追你至此，本就是為了向你說明，你的神桃種子並非被他偷去……”
我想拖延時間。讓無憂再燒一會兒。
“我知道了。”陸七兩打斷我，“我可以將玄天宗的五位少年都交還給你。”
“好。再加一個條件……放我們離開。”我答應了。
無憂已經奄奄一息。再拖下去，她若真被燒死，就沒有用處了。
“婦人之仁！”熊可可抱怨了一聲，“你不聽我的，會後悔的！”
話音剛落，他被火球整個吸入其中。那巨大的火球頓時冒出滾滾濃煙，炙熱竟減輕了幾分。我心想，難道火夜叉能吸食神火，還是與之相剋？
自始至終，金烏都在一旁冷冷看著。她不在意無憂的死活，卻也不想與陸七兩為敵。
——
陸七兩伸出手，掌心翻轉，現出一顆金色的種子。往下一拋，那五個被束仙草牢牢綁著的少年便從金光中顯現出來。
他一揮手，金光一閃，束仙草消失。
五人剛一落地，除了玄火之外，其餘幾人被燒得麵部扭曲，連連閃躲。
玄火一臉不甘，一抬手，火焰神槍已在掌中。
“老頭！”她咬牙道，“方纔是我見你年老，未敢用儘全力，不想卻被你抓了去！”
我伸手輕輕拉住她，猛的一揮衣袖，在火海中劈開一條通路，直通熊可可那顆濃煙滾滾的火球。
“玄火，帶他們先去那兒。”
話落，抓著無憂的鬼手緩緩飛到陸七兩身邊。
一鬆手。
無憂跌落出來。
她站穩身形，抬手理了理額前被燒焦的亂發，轉頭看向金烏，彎了彎嘴角：“你不跟我們走嗎？”
金烏冷冷瞥了她一眼，輕輕哼了一聲，沒說話。
無憂也不再多言，和陸七兩一道消失在火海儘頭。
——
我轉向金烏：“有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和我一起對付扶光，現在依然算數。”
金烏愣了一下，隨即仰天大笑，笑聲裡滿是嘲諷。
“一個凡人修成的神？”她笑得前仰後合，“也敢說要去對抗神界最高貴的神族？你知道扶光神尊是誰嗎？”
“不知道。”
“他就是天。”金烏斂了笑，一字一句，像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神界最古老、最尊貴的神族之一。若不是被困在封印中，你們早就化成了這天地間的微塵。”
我笑了笑：“是啊，他現在不過是一條被鏈子拴住的狗。”
金烏臉色驟然一變。
空氣凝滯了一瞬。
然後她緩緩抬起手，指尖燃起一點金芒。
“今天還真是個……”她眯起眼，盯著我，“大戰一場的好日子。”
她緩緩向我走來。
指尖那點金芒流淌開來，化成一縷縷金絲，纏繞上她的身軀。隨著她每一步踏出，金絲凝結成胸甲、肩甲、臂鎧、戰裙，一件一件，嚴絲合縫地披掛上身。
那是神魔之戰中，神界為先鋒統一鑄造的戰甲。
本該還有一襲披風，上麵繡著“除魔安天”四個大字。
可惜當時的戰事緊急，鑄造倉促，這甲沉重，也並不十分堅固。戰後許多人便將其遺棄了。
金烏卻還留著。
她擦拭得如新的一般。可湊近了看，甲麵上還留著當年的刀劍印痕，一道一道，像刻在骨頭裡的疤。
她雙手舉起金色的頭盔，戴在頭上。
盔沿壓住額前被火光映得發紅的碎發，她抬起眼，一字一句，聲音沉得像從胸腔裡碾出來的：
“神界破魔先鋒將……金烏。”
她頓了一下。
“今日，我要將你等妖魔邪祟除去。”
話音落下，火海中的烈焰陡然躥高數丈。金烏周身散發出的威壓如山嶽傾覆，眾人心中一凜。
隻有我，覺得有些悲壯，也有些蒼涼。
神界不知有多少神將，當年懷著滿腔熱血投身神魔之戰，滿以為可以建功立業，從此改變一生。可大戰結束後，他們還是回到了從前的生活。隻是幾大神族重新排了一下座次。
隻要神界的秩序不變，他們永無出頭之日。
——
“遇仙，你小心啊……”玄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滿是擔憂。
我轉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大沒小。該叫我遇仙神尊，你的槍，先借我用一用。”
憑空一抓，她手中的火焰長槍便落入我的掌中。
“有個長老說，帶你來萬神殿是讓你長長見識。”我單手握住槍尾，槍身橫在身側，“現在，看好了……”
話到嘴邊，頓了頓。
我本想說：一旦出手，就不給對手一絲生機。可話將出口，又覺得不妥，修行界不該全是冷麵的殺手。
於是換了兩句。
“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
意思很簡單，有勝算，再打。
我抬眼，看向金烏。
槍尖一抖，直指前方。
“起勢！”
腳下的一片火海驟然熄滅，一聲龍嘯炸裂長空。一道閃電如巨龍騰空，順著槍尖所指的方向，撕開火幕，呼嘯而去。
金烏來不及拔弓射箭，抽出腰間金刀一擋，雷電在她身前炸成一團耀眼的雷光。
“不對，”我搖了搖頭，“你用的是火，不是雷電。”
這話是說給玄火聽的。
我見過她和陸七兩的打鬥，便記住了幾招。手腕一翻，長槍橫掃，
“劈槍！”
火海中猛然躥起數條火龍，直衝雲霄。它們在最高處一頓，隨即齊齊調轉方向，裹挾著焚天之威，朝金烏俯衝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