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我半途突然折轉方向,朝著子不語她們所在的方位飛去。隨後隱入一片偏僻的山巒之中,不久便看見花朝手提長槍自雲端顯現,她果然一路尾隨。
我潛入山體深處,打造出一方洞府,並以幽冥之力在山中四處佈下禁製法陣。
其實冥界並無幽冥的功法傳承,當年我入冥界,即便是初空所學,也是我當年帶去的功法。
此刻我所施展的,不過是神劍宗的【萬劍十方陣】,隻是以幽冥之力施展。霎時間,整座山巒插滿幽冥鬼劍,劍影一閃即沒入岩體,山中生機儘褪,死氣彌漫。
我不確定扶光是否仍能感知此地,但已顧不得許多。
我先將謝必安重生。這次他的臉更加慘白,話也更少了。
“去攔下花朝,”我吩咐道,
“不必傷她,但也彆讓她走脫。半柱香後,將她引向子不語那邊。”
他轉身便走。
“回來,”我叫住他,“往後我交代事情,你要有所回應。”
他點了點頭,身形消散於虛空。
沿途我又擒了二十餘名藏匿山中的修行者。猶豫片刻,我將其中女子儘數放走,餘下的那些,我學著扶光的模樣,在他們額前抓出一個血洞。我雖不懂如何操控神智清醒的活傀儡,卻執有【招妖幡】。於是召來十餘隻幽冥鬼物,附入他們體內。
隨後,我帶著他們來到子不語的神殿之前,命他們闖入其中,見人便殺。
殿內修行者毫無防備,頃刻間哀嚎四起,梁柱崩摧。我趁亂在四處點燃火焰,不過片刻,整座神殿已陷入衝天大火,殺聲與爆裂聲震徹山間。
我知道金烏與陸七兩此時仍在扶光那處。至於子不語,她是個驕傲到了骨子裡的人,每逢難以抉擇之事,便會將自己關進一間空屋子裡,蝸牛一樣,縮回堅硬的殼中,不看不聽。
就在火勢最盛時,子不語終於現身。幾乎同時,謝必安也引著花朝趕到。花朝望見殿前與子不語門下修士纏鬥的傀儡,冷聲喝問:“誰派你們來的?”
子不語眸光如冰,掃了她一眼:“難道不是你?”
話音未落,兩人已悍然交手。神法激蕩,從殘破的地麵直殺上高空,光華裂雲,氣浪翻騰。
我悄然召回所有傀儡。而追隨子不語的那些修行者竟也無人追擊,果然如我所料,他們聚在她旗下,不過是為求苟活。隻要不逼至絕路,他們便不會拚命,更不會主動反擊。
昨夜得知金烏與陸七兩留宿扶光神宮,我便推測如今局勢,金烏當已表明追隨扶光,陸七兩態度曖昧,而子不語仍在搖擺。
我絕不能讓他們結成同盟。眼下我所在的火月一方最為勢弱,一旦他們合兵,我便再無勝算。
有些手段雖不光彩,卻不得不為。
我要讓他們
,彼此猜忌,再也信不過對方。
將要抵達火月所駐守的小城堡壘時,我在附近的山頭上獨自坐到了天黑。暮色四合,四野寂靜,我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站起身來。
我召來謝必安,對他說:“你帶他們殺進去,不必留情。待我殺到後,你便撤走。”
謝必安微微一頓,轉身欲行。
“且慢,”我又叫住他,“我說話時,你要有所回應。”
隨即從儲物符中取出昨夜自扶光神宮奪來的神兵刀甲,遞給他,“換上這個。用刀,莫用你那個詭異的功法。”
見他穿戴整齊,我又問:“謝必安,你覺得在這世間行走,什麼最要緊?”
他抬眼望我,目中帶著一絲困惑。
“一要快,二要藏住真身。”我笑了笑。
心想萬一子不語那邊的人,與火月這邊有舊識,將來提起今日兩處遇襲,竟是同一撥人所為……若猜到是我,我便兩頭皆敵。
言罷,我運起飛雲宗功法,淩空畫符。指尖靈光流轉,一道清風般的符意拂過所有傀儡。
“仙家仙法,千人千麵……變!”
他們身形在夜色中一陣模糊,旋即消散遠去。
望著空蕩蕩的山脊,我突然清楚地意識到,如果對子不語動手算是不光彩,那麼此刻對火月下手,便是真正的卑鄙了。
從這一刻起,我,萬劫不複了。
跟隨火月的修行者裡,妖族與人族混雜。自從子墨在這險峻山間築起這座陣法森嚴的小城,他們竟似安下心來,不慌不忙,彷彿戰爭隻是火月、琴師幾人的事。
他們在等,卻不知在等什麼。難道真以為,扶光會因他們弱小,便放過他們?還是惡人自有天收?
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放棄幻想,準備打仗。
最可氣的是相柳。每日與小九花前月下,琴棋書畫,儼然世外仙侶。火月幾次邀他共議大局,望他出一份力,他每次都淡淡回絕:“你們的事,我不想摻和。”
明明覆巢之下無完卵,憑什麼就成了“彆人的事”?
我不是牛掌櫃,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結果頂著一個惡名,死在一片無名的山穀裡;我也不是火月,自己一人全擔在肩上。
我要他們生於憂患,帶著憤怒和悲傷,和我並肩而戰。
自從熊可可以五品修為敢與花朝血戰,我便生出一個念頭,敗,或許註定會敗;但至少要讓對方贏得不那麼容易。
要想我救你們,你們得先救自己。
……
在一片震耳的喊殺聲中,火月與琴師等人正陷入苦戰。我從天而降,背後神環驟然顯現。這一次,我催動了幽冥之力,與此界法則悍然相抗。刹那間地動山搖,雷電如龍撕開天幕,碎石崩雲……
謝必安見我現身,瞬息無蹤。隻留下的那幾十具傀儡,被我捲起的幽冥狂風碾為飛灰。
我要以絕對的力量降臨,讓他們親眼看見……希望仍在。
火月抬起頭,臉上血跡斑斑,卻朝我笑了笑。月色溫柔。她的肩膊仍然十分平直寬厚,可以肩負很多重擔。
她沒有問我為何此刻才歸,隻輕輕說了一句:
“你終於回來了。”
那笑容坦率得像一把刀,猝然紮進我心裡。我強壓波瀾,麵上隻作平靜:
“扶光果然……不會放過我們。”
轉身麵向那些驚魂未定、神情各異的修行者,我提高聲音,一字一字砸在煙塵未散的空氣裡:
“能來這裡的人,都是萬裡挑一,如果你們身負如此天賦,卻甘於平庸、坐以待斃,那不僅是你一人的恥辱,更是對自己百年千年修行的背叛。”
雖有十餘傷亡,但畢竟是第一場勝仗。人群中先是一聲壓抑的歡呼,接著歡呼雷動,他們想贏。
怕輸就會逃避,但想贏不會。
小九死了,死在混戰裡。謝必安怕那些傀儡傷到我房中的三個孩子,一直守在那間屋前,隻作周旋。相柳與小九也擔心孩子安危,一路殺到此處,正撞上謝必安。
相柳與他交起手來,謝必安殺得恍惚,出手時竟忘了手中是刀,隻仍當是紫鏈……
小九撲身擋了上去。
相柳抱住她,她氣息微弱,卻輕輕笑了笑:
“我一直想……死在你的懷裡。”
我看錯了相柳,殺錯了人。可事到如今,也隻能將錯就錯,把這場悲傷化為眾人心中的火。
相柳活了幾千年,抱著小九,雙膝跪地,仰天痛哭。所有人為之動容。
我走到他身旁,低聲說:
“相公子,彆哭了。你要親手……為小九報仇。”
話出口時,連我自己都覺得虛偽。可我還是落了淚,其實每一個字,我說出口時,都像要用儘全身的力量。我也分不清,究竟說真話更難,還是說謊更難一些。
深夜,我獨自去了那座佈下禁製的孤山。洞府中沒有燈,我心裡也是一片黑暗。我召出謝必安。
“我不怪你。”我說。
他靜立片刻,無聲離去。
我叫住他,“我對你說話,你要有所回應,這是第三次了。”
他轉過身,“你想我怎樣回應你?”
我擺了擺手,他拖著長長的影子消失了。
洞中隻剩我一人。我抓起酒壺,一口接一口地灌,喉間灼燒,心裡卻一片空冷。
這場仗還沒真正開始,我卻已有些捱不下去。
我太卑鄙了。世界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