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當手中的劍足夠鋒利時，你不僅可以防身，而且想砍人了。
……
突然天地驟然一冷，萬物瞬凝成冰。四方湧動的濃雲結出厚重的冰殼，劈裡啪啦自高空砸落。
一縷寒意滲入體內，我心中陡然一空，像是失去了什麼。
我再也無法忍受悲傷，沉默而且沮喪，這一整天的平靜就像裝出來的一樣。我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
無憂在昏紅的燭光下看著我，目光落在我瘦削的臉上。她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聲調悠悠：
“你還真是後知後覺……沐瑤都已嫁人了，你現在才覺出傷心來？”
“不是……不是，謝必安死了。”我慌忙解釋，怕她不信，我又補了一句，
“沐瑤想要嫁給誰，那都是她自己的意願，我和她不過萍水相逢。”
我摘下掛在腰間的酒壺，灌了一大口烈酒，一股暖流落入腹中，心情頓時舒展了許多，
我又恢複了平靜，我終於懂得了忘憂君，忘不了桃花也就離不開酒。酒不能消愁，但是最好的安慰，越喝越暖，能驅散心中的寒意。
謝必安其實沒有死，或者他早就隻剩殘魂，能夠化形不過是靠我一滴精血，我曾和他約定，若是遇到鬥不過敵人，萬不得已時，就血遁逃回我的體內，到時候，我再將他複生。
無憂一怔，看著我，隨即微微一笑。她隨手拿過我掌中酒壺，也仰頭飲下一大口。
酒液從她唇角溢位來，淌過下頜，浸濕衣襟。她抬手抹了抹臉，抓起我的手，
“你幫我擦擦。”
濃烈的酒氣在室內漫開，燭影搖曳。
這時，外麵傳來一陣吵嚷……
“彆讓他逃了！”
“逃？往哪逃……我看他是被陸神尊擒住後，叫金神尊一箭射殺了！”
“砰！”
門被撞開。
金烏冷臉立在屋外，目光掃進屋內，無憂斜倚軟榻，我的手還按在她身上，地上滾著空酒壺，滿屋酒氣氤氳。
“我在追一個鬼物，像是往這邊逃了。”金烏冷冷地說。
“我沒見著什麼鬼物，”無憂手臂一勾，環住我的脖子，借力坐起身，“不信的話，金神尊進來坐坐。”
金烏冷冷轉向我：
“你什麼時候來的？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正經人。”
“金神尊，我也一直以為你是個正經神仙，你什麼時候為扶光神尊看家護院了？”無憂揚起了眉毛。
“我對遇仙一見如故，早生情愫，今夜約他前來相會，怎就不正經了？難不成……是壞了你的什麼好事？”
金烏冷哼一聲，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門外人影漸散，空中濃雲已消，月光靜靜地流進來，清白裡透著一層幽藍，慢慢浸滿了半個房間。
我起身要走，無憂卻伸手拉住我。
“現在不能走，”她聲音低了下來，“扶光醒了。”
她起身合上房門，揮手熄了燭火。黑暗裡，她眼中映著一點清冷的月光。
“我剛才說的……是真的。”她輕輕說道，“我對你一見如故。要不……我們逃走吧？找個沒人的地方，過平靜的日子。”
我淡淡回應：“你知道這不可能。這世上……根本沒有平靜的生活。”
真的假的，其實並不重要。喜歡什麼人或什麼東西，往往都隻是一時一刻，過去了，便如雲煙散儘。
我曾用【讀心術】試探過無憂，我從未見過心思如此深重的人，她的心，迷宮一樣。
曾幾何時，我的夢想不過是成神之後，在山上開一家客棧，與朋友們平平靜靜地過日子。成神容易。平靜的生活，卻太難。生活大多是不甘和憂傷。
無憂忽然輕笑出聲：“我聽說，男人對那些自己不愛、卻愛著自己的女子，總會優柔寡斷。哪像你這般，一點不知憐香惜玉，拒絕得這樣快，連半分退路也不留。”
她走到床邊躺下，“你睡軟榻吧。”
我倒在軟榻上，闔眼未眠。心裡想，如果對手是子不語，倒也罷了。她是個有尊嚴的敵人。
可扶光的出現，卻像一場噩夢。他戰力比我高，而且沒有底線。他打碎了我所有關於“將來”的幻想，原來不過是空中樓閣。為了活下去，為了我在意的人能活下去……我必須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模樣，殺伐果決，麻木不仁。
他逼得我，不得不使儘一切手段……
天還未亮透，熊可可便來砸門。
“遇仙！遇仙……”
無憂披散著長發去開了門，聲音還帶著初醒的慵懶：“一大早，來我這兒砸什麼門？”
“呃……我聽說，昨晚遇仙在這兒過的夜？”熊可可一見是她，低頭就想溜。
“你還聽說什麼了？”無憂倚著門框問。
“好像昨晚有人闖進來……沒驚擾到你吧？”
我慢慢走到門口。熊可可抬頭看見我，滿臉訝異：“你真在這兒過夜了……？”
我揉了揉額角：“昨日婚宴喝多了，便被無憂留下了。”
無憂站得離我很近，聞言轉過頭，朝著我微微一笑。晨光裡，她那笑意清淺流轉，如花照水。
熊可可輕輕捅了捅我胳膊，嘿嘿低笑：“你總是這樣……亂我的道心。”
我看著他，心想，牛掌櫃隕落才沒幾日，他臉上已瞧不出多少悲傷了。老牛若是知道，怕要死不瞑目。
估計，他也這般想我。
這天陽光很好。光照在身上，卻不怎麼暖。從這裡出去，要走過一條長長的雲廊，一路雲霧彌漫，空氣濕潤微涼。無憂挽著我的胳膊，眉心舒展，臉上儘是溫柔嬌羞，側臉輕輕貼在我肩頭，冰似的冰涼而又灼熱。我低下頭，用手背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
扶光已經醒了，能感知我們舉動，既然我們要裝，那就裝的像一點。
熊可可走在前頭，說惠惠子在他照料下好了許多。
腳下浮雲緩流，細如薄紗。無憂走著走著，腳步漸漸慢了，忽然停下，仰臉迎向日光：
“前麵……有人在等你。我們要陪你過去麼？”
我抬起頭，就看到沐瑤站在遠處，倚著欄杆，麵容很靜，沒有表情。一朵雲從她麵前流過，她臉上有淡淡的雲的影子。在這些無聲的姿態裡，我忽然明白平靜的凝重與哀傷。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
“遇仙，我有話要對你說。”沐瑤的臉容仍然很靜，不覺其憂傷。
“夫人請講。”
沐瑤靜了靜。一旁的無憂拉了拉熊可可，兩人悄然走開了。
“……你以為你是誰，你什麼都不是，你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卻什麼也幫不了我，有一刹那，我如此渴望有人可以……我隻想安定與平靜的活著……”
她的神情十分落寞而且十分平淡。我不覺得她是在埋怨我，或是想解釋什麼，有些話壓在她心裡，隻想找個人說出口，好讓自己能平靜地對待已經做出的選擇。
我緩緩從她身旁走過。
轉頭看了一眼。她正目送我離開，兩人目光相觸，彼此有話，卻又無話可說。
天空寧靜幽藍，我此刻卻感到一種奇異的感覺，如羽毛無聲墜地。我不知道這是否便是錯過。或許，生命總要有些殘缺，纔算真正完整的一生。
我腦子裡空空落落，陽光照著身後的宮殿，金光燦燦，像燃燒的火，卻毫無生機。
我才知道，原來神的世界裡，也可以這樣荒涼寂靜。
此時濃霧漸起，四下彌漫。而所有的故事都已成型，唯有結局，尚未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