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山君扛著我,在花朝的神域邊緣尋到了一處稍顯薄弱的角落。
我們與那四靈獸不同,它們本不在此界,是沐瑤以法陣自神界召來,尚可循原路遁走;而我們卻從一開始,便困於花朝的神域之中。
他放下我,凝神運轉靈力,試圖在此撕開一條通往外界的通道。
牛掌櫃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我們身後。這時,他緩步走來,輕輕抱了抱我。
「遇仙,客棧……就交給你了。」
話音未落,熊可可被花朝一槍掃落,轟然砸入地麵,激起塵土飛揚。
他不愧為神軀,痛的大叫一聲,竟隨手將斷腿掰直,從坑中翻身躍出。
「客棧給遇仙了,那我呢?」
「你努力努力,當個瘸腿的廚子。」
「這還是人話?」他手中長棍直指天際,「女魔頭,敢打斷我的腿,看熊神尊如何收拾你!」
說罷騰空而起,祭出三方【引雷陣】。霎時間天雷滾滾,電光翻湧。
一般法陣長寬覆蓋數裡,往往固定於地麵或空中某處,可他卻偏不,那三方如大湖般寬廣的雷陣,竟隨他身形飛轉,呼呼生風,山搖地晃,被他接連掄起,盤旋著朝花朝狂砸而去。
他果然天生神力,能將這一方法陣掄動,可比搬動一座大山要難的多。
看來是剛才睡那一覺,我不知道他領悟到了什麼,可他的確是悟到了什麼。
花朝也是頭一回見到有人把法陣當成兵刃來使。眼見三座雷陣遮天蔽日,直劈而來,她不由狂性大發,張口大笑,露出一口銀牙:
「來得好!」
手中罰罪之槍幽光驟閃,竟不躲不避,迎麵直上。
「轟——!!!」
一聲震響,萬雷在半空中齊聲炸裂。
大地猛地震蕩,附近的幾座山峰應聲崩碎,亂石衝天而起,又似暴雨般紛砸而下。
淩山君不由加快了動作,雙手飛速結印,口中默誦神訣。此次要從花朝的神域中脫身,不同以往的空間穿梭,他凝起周身靈力,雙臂猛然向前一推,大喝一聲:
「仙家仙法,飛雲無蹤……開!」
嗡——
身前虛空應聲裂開一道黑色洞口。
他扛起我,隨幾人走至洞口,又轉身回頭,「牛掌櫃……一起走吧。」
牛掌櫃抬手擺了擺,「感時花濺淚,恨彆鳥驚心。仙友珍重!」
淩山君不再多言,轉身沒入黑洞之中。
牛掌櫃輕輕一歎,回身要走,卻見不遠處空氣扭動,現出一個黑洞,幾人走了出來。
不由驚訝,「你們……怎麼又回來了?」
他們進入空間黑洞,穿行片刻,從出口邁出,本以為會是另番景象,卻發現仍在花朝的神域中,隻是換了個方向。
淩山君一張臉漲得通紅,將我往地上一杵,「方纔隻用了五成力,未能徹底打通神域。再來。」
他凝神聚氣,全力再擊:
「仙家仙法,飛雲無蹤——給我開!!」
嗡鳴再起,這一次黑洞擴張了數倍。淩山君扛起我,望向牛掌櫃,「你真不走?」
牛掌櫃又擺了擺手,「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仙友保重。」
一回身,看到淩山君他們幾人竟又一次從黑洞中慢慢走出。
雙方麵麵相覷,都是一愣。
淩山君臉色發黑,將我往地上一扔,「啥也彆說了,這次我傾儘全部靈力。」
牛掌櫃默默看著他結印、誦訣、雙臂暴推,嘶聲狂吼:
「仙家仙法,飛雲無蹤……給我開!給我開——!!」
新的黑洞在轟鳴中浮現,邊緣靈力殘餘如電蛇遊走,劈啪炸響。
牛掌櫃立在洞旁,等他再問。
淩山君卻一把抓起地上的我,緊隨眾人身後,頭也不回地躍入洞中。
牛掌櫃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輕聲念道:「又送仙友去,萋萋滿彆情。」
這次他沒著急轉身,而是站在原地猶豫了很久。
果然,不過片刻,身後再度傳來幾人的動靜。
淩山君梗著脖子,聲音發硬:
「……再讓我試一次。剛才被那牛掌櫃氣得走神了。」
牛掌櫃心想,你們逃不出去,怎麼能怪到我頭上?正欲上前理論,
卻聽沐瑤輕聲笑道:
「淩山君,飛雲宗與我瑤光宗本屬同源,貴宗功法之妙,我自然知曉。可花朝畢竟是神明,她所展開的神域處處皆是玄機,我們一時難以脫身,也在情理之中。」
她心裡再清楚不過——哪有什麼玄機,分明是花朝的神域太過霸道。淩山君施展的空間之力撞上神域邊緣,儘數被彈回,反倒在後方撕開一道出口罷了。
杜二姐知道沐瑤這番話是在給淩山君留足顏麵,卻也清楚淩山君的牛脾氣一上來,誰都攔不住,隻得暗暗歎氣。
淩山君將我往遠處一扔,麵色鐵青,雙拳對虛空連連揮擊:
「仙家仙法,飛雲無蹤……給我開!開!開!」
轟然聲中,又一個黑洞被他硬生生鑿出。
「大家隨我來,這次保管成了。」他說罷竟不管我,率先縱身躍入洞中。
沐瑤臉色幾番變化,終究還是微微一笑:
「你們先走。我忽然想起殿中還留有一件寶物,或許……能克製這瘋神花朝,助那鶴仙人一臂之力。」
說完她便轉身欲走,抬頭望去,卻不由一怔——哪還有什麼神殿?整座萬靈山早在花朝最初那一掌之下,化為飛灰了。
她走到我身旁,無奈地笑了笑:「本想替你解開【定身術】,又怕你一開口便惹我生氣。你……還是這樣安靜躺著吧。」
不多時,杜二姐、蘇圓圓與淩山君也默默走了過來。誰都沒有說話,隻各自歎了口氣。
不遠處,小雪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空中激戰,心中反複默唸,靜下心來,我一定能想到辦法……一定可以……
空中戰況十分慘烈。
鶴仙人遍體鱗傷,素衣浸透血色;忘憂君也好不到哪去,木劍早已折斷,幸而手中酒壺亦是寶物,內藏飲之不儘的烈酒……雖然看不出有其他神通,至少痛飲之後,捱打時能痛的輕些。
唯熊可可仗著神軀與手中神器長棍,又有使不完的力氣,在戰陣中左衝右突。彆看他的修為隻有五品,但他打起來花樣百出,毫無章法,雖然沒什麼用,但挨的打最多。
花朝並不急於取他們性命。隻要還有人敢上前搏殺,她便留一線生機。
她要打到他們怕她,喪儘鬥誌、拋棄尊嚴,如喪家之犬般跪地求饒時,再全殺掉。
花朝已經徹底瘋狂,她一邊出手,一邊縱聲狂笑:
「魔族怕我,神族也怕我!魔族在戰場上殺不了我,神族卻在戰場之外將我害死了……
我恨啊!」
我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將自己所知的功法在心中一一過遍……
我沒有靈力,眼下唯一能用的隻有【讀心術】。這術法能窺探他人心底私密,即便在神界怕也屬禁術,可在此刻,毫無用處。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卻熟悉的聲音,彷彿從極遠極深之處傳來:
「大魔王……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是小六!它此刻被花朝封印在體內,心智迷失,成了她幽冥之力的源頭。若我能與它呼應,說不定……就能找到對付花朝的辦法。
我立即凝聚心神,試著回應:
「小六,你能聽到我的話嗎?」
「小六,能聽到嗎?」
「小六……小六……」
……
時間並不太長,但我彷彿焦急的等了半生,那個微弱的聲音終於再度響起,
「大魔王……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