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掌櫃大聲說:「田忌賽馬的道理你懂不懂?咱們雖然整體戰力不如子不語那邊,但隻要調配得當,未必沒有勝算。」
熊可可咧嘴一笑:「果然是薑是老的辣,牛肉老的香……說來聽聽,怎麼個排法能贏?」
我們這邊五人,牛掌櫃、惠惠子、熊可可、我,還有站在一旁始終沉默的無憂。
對麵也是五人,子不語、金烏、陸七兩,以及那位氣息幽晦的花朝。
「這樣,」牛掌櫃清了清嗓子,指尖在桌上虛劃,「咱們戰力最強的無憂,去對金烏……她是他們那邊的第二把交椅。咱們第二強的戰力……也就是我本人,去對他們第三強的……」
「等等!」熊可可騰地站起來,「我明明修為比你高、功法比你深,還比你年輕力壯,憑什麼你排第二?」
「喲,不過剛入五品,翅膀就硬了?」牛掌櫃眼睛一瞪,「你懂什麼?戰力高低不光看修為,還得看經驗、看腦子!你太年輕,真打起來未必如我周全,所以我排第二!」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麵紅耳赤地爭了起來。
完全不顧我要去對戰子不語。
原本緊繃壓抑的氣氛,被這兩個人衝散了。
我安靜的躺在角落裡,心想,牛掌櫃雖然複活了,但他的腦子卻是真死了。
無憂忍不住笑出聲來,「我們全部加起來,對麵隨便哪一位抬抬手,都能將我們碾得灰都不剩。」
「至少你打得過花朝吧,她從前不是你的侍女?」熊可可扭頭問。
「她留在我身邊,隻因我能送她回冥界。」無憂垂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她早就不屬於此界,停留太久……會消散的。」
「那她該聽你的啊,怎會背叛?」
「她是個倔種。」無憂嘴角彎起一絲苦笑,「如今有機會回神界複仇,她寧可魂飛魄散,也不會回頭。」
「諸位對自己究竟幾斤幾兩,心裡當真沒數麼?」她抬眼掃過牛掌櫃和熊可可:「彆人且不說,讓遇仙去戰子不語……這和白白送死,有何分彆?」
熊可可一屁股坐到我旁邊,用力拍了拍我肩膀:「你可彆小瞧我兄弟!他雖然又瞎又聾,但一肚子都是壞水……他是不可戰勝的!」
牛掌櫃也湊過來,跟著重重拍了我兩下:「可可說得對!」
我被他們拍得悶哼一聲,撐著坐起身來:「……我隻是瞎了,還沒聾。」
「那我倒想聽聽看,你到底有什麼主意?」無憂這句話聽上去像是問我。
我輕輕歎了一口氣,「我沒有主意,你呢,計謀天下無雙的無憂公主?」
她也歎了一口氣,四周靜了一會。
熊可可又忍不住開口:「無憂,要不你從魔界請些厲害角色過來?」
「魔皇是我兄長,也是陸七兩的至交。」無憂語氣平淡,「若真能請來人,也是助他,而非助我。」
無憂說她和陸七兩有過一次大戰,陸七兩把她的護身靈獸給殺了。
她咬著牙說:「我一定要殺了陸七兩,給冷月霜報仇。」
我心中微微一動。她口口聲聲說要殺陸七兩是為了打通冥界……說不定那隻是個幌子。為靈獸報仇纔是真正的原因。
我不由想到了小六,又想到了【招妖幡】,那幡中鎖著萬千鬼王鬼將,可如今我靈力枯竭,連喚出它的力氣都沒有。
若無憂真能送我回冥界,去請白掌櫃來,倒不失為一計。
可惜白掌櫃當年在落龍城佈下唯一傳送陣後,便將所有通往冥界的他路儘數封死。
而且白掌櫃設的陣藏得極深。我如今靈力全無、雙目俱盲,想在茫茫落龍城中尋一道隱匿的陣法,何異於大海撈針?
思來想去,毫無辦法。
我開口問:「惠惠子一直沒說話……她可有什麼主意?」
熊可可悄悄捱到我身邊,壓低聲音:「屋裡悶,咱們出去透口氣。」
走出了屋子,我靠著冰涼的石門邊,風穿過長廊,清風拂麵,神清氣爽。
我問:「惠惠子到底怎麼了?」
熊可可靜了一會,聲音壓得更低:「自打被無憂救出來、尋到這兒之後,她就一直那樣……不吃不喝,不睡不語,整日睜著眼呆坐,像……像隻剩下一具空殼。」
「你是說,她的心智被封住了?」
「不是封住。」他停了一下,「聽無憂說,是將被清除。」
無法控製的怒意毫無預兆地竄上心頭,我猛地一拳砸向身側石門。
卻忘了自己早已修為儘失。
本應石破天驚的一擊,隻換來指骨撞上硬石的悶響。
「哎喲……!」
我痛呼一聲,攥緊皮開肉綻的拳頭,蹲下身去。
熊可可沒憋住,「噗」地笑出聲來:「你彆急啊!無憂還說,這隻是暫時的……隻要我們擊敗子不語,惠惠子就能恢複。」
無憂的聲音帶著笑意從門內傳來:「現在沒有人能幫我們,而我們又太弱小了,不過……」
「不過怎樣?」我問。
「聽說人在黑暗裡待久了,要麼被黑暗吞噬,要麼……會變的更強。」無憂淡淡的說著,走了出來。
「黑暗什麼的……就能變強,這是什麼功法。」熊可可撓頭。
我哼了一聲:「不愧是魔女。她的意思是——不成魔,不得活。」
「但我覺得,光有憤怒不夠,也不是變狠就能變強。」無憂停頓了一下,「你要學會像壞人那樣思考。」
熊可可咕噥著轉身,又扭回頭:「我也想變壞!我也想變強!」
「下次吧。」無憂似笑非笑,「變壞變強……也是有門檻的。」
「什麼門檻?」
「比如……」她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尋常事,「想成為一個水性楊花的女子,讓一眾男子甘願為她花錢,她至少……得先有幾分姿色,對不對?」
「遇仙這個小白臉。」熊可可依依不捨的走了,這句話他聽得懂,他捨得為女子花錢,但從來沒有花給醜女子。
無憂站到我身旁,沉默了片刻。夜風穿庭而過,她突然開口,「王道已死,人人為己。」
她停了一會。
清風從我臉上吹過。帶來她身上極淡的、似有若無的冷香。
「遇仙,你有沒有仔細想過——你回到過去,成為子不語,其實什麼都沒能改變。」
「誰說什麼都沒變……」我頓了頓,「至少……算了,好像改變也不大。」
「我是說,你骨子裡是個逆來順受的人。凡事不往心裡去,到了現在,竟還把子不語當作朋友。」
她的聲音很近,又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你不想當英雄,不想救蒼生,你隻盼著能平平穩穩活著。」
「可子不語不同。她生而為王,隻有一個使命——龍族複興。為此她能捨棄一切,包括她自己。」
「牛掌櫃也是。當年哪怕被師門排擠,他也立誓要讓所有人認可……那時的他相信,隻要努力,沒有天賦的小妖也能逆襲;隻要有愛,世界終會被拯救。後來他成了妖帝,終結了人界的妖奴買賣。」
「那就是他們的『王道』。」
「可是後來呢?子不語成為龍帝,卻被封印在慕仙山;牛掌櫃……不,牛帝,被蛇王幾乎害死,身敗名裂,修為儘失,成瞭如今這個隻會渾噩度日的牛掌櫃。」
「為什麼?」
她輕輕問,像在問風,也像在問我。
「所有的悲劇,說到底……都是當事者認知不足。這世界從未那般美好。光靠愛與正義救不了人……有時候為了生存,你得舍棄人性;為了守護,你得變成怪物。」
「而到了你們這一代,你和熊可可……更是徹底。」
她頓了頓,「他的夢想是什麼?不是當什麼熊王,隻是娶惠惠子。你的夢想呢?不過是在世界某個角落開一家客棧,過點安穩日子。」
「為了這樣微不足道的願望去修行……又能強到哪裡去?」
「你沒有什麼宏大目標。你所做的一切,隻是為了能不被打擾、也不打擾彆人地活下去。」
「可是啊遇仙……」
她的聲音忽然低下來,幾乎貼著我的耳畔:
「一個隻想吃飽睡好的人,要怎麼贏得了……那個想要重鑄整個神界秩序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