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和我必須要死一個嗎?」我問。
「不,」他一襲白衣,冷然佇立,「死的是你。」
他是滄溟神族的皇帝,天扶光。即便此刻勝局在握,他臉上仍不見半分喜色,隻是那雙異色眼瞳深處,幽光流轉。
他說得沒錯。
他的修為遠在我之上,速度更是快得超越了感知的極限。他也足夠謹慎,自我踏出幻境的那一刻起,他的神域便已無聲展開。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靜寂無聲的深藍時空。沒有刀山火海,沒有雷霆風暴,不明不暗,看不到希望和絕望,隻有純粹到令人心悸的「空」,就像世界的終結。
我身在其中,無論怎樣疾馳、瞬移,身形如光似電。
他卻始終立在我前方數步之遙的虛空中,衣袂未揚。
在他的神域中,他即是法則本身。
他說:「這裡不是九重天,而是一重天。彆指望會有人來救你。」
一重天,本是飛升之地。數百年的神魔之戰早已斷絕了登天之路,如今隻剩下無邊曠野與高山。
「難道你不想與我一戰?」他問道。
「打不過你,我還是想想怎麼逃吧。」我笑著說。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配得上暗殺之王的稱號。」他微微一笑,「可知神族之間的差彆?大多數天生神裔,生來便可承襲父祖血脈、功法,而我……可以傳承修為。」
下界的修行者苦修萬年,方得飛升;而神族生來便能呼風喚雨。
我心中苦笑。雖經曆的是子不語的過往,體內是龍族霸道的血脈,但我十幾年的苦修,如何抵得過他世代累積?
「你想不想知道……我究竟是誰?」我試圖拖延,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尋找逃走的辦法。
「你是誰?」他問我。
「這個故事,說來可就長了……」我暗自鬆了口氣,打算從慕仙山初遇牛掌櫃講起,這下子一時半會,我死不了了。
「我不想聽。」他平淡地打斷,「不管你是誰,你都要被當成子不語死在這裡。」
他冷冷望來,目光如看一具早已涼透的屍身。
能察覺我不是子不語的,自然不止他一個。神界之中,一眼看穿本源的大神不在少數。
九天玄女第一次見我時,眼眸也是微微一動,隨後含笑說道:「不管你是誰,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
我咬了咬牙,既然事已至此,不如……我拚儘全身靈力,向前一衝。
不要怕,硬著頭皮上,真正的轉機,大多毫無勝算。真正的勇氣,從來不是無所畏懼,而是手腳發抖卻依然向前。
他向後一退。
於是,我轉過身,向後疾逃。
身軀撞破虛空,拖出一道刺目的流光,尖嘯聲撕裂寂靜。
身後傳來他淡淡的聲音:「很快。但還不夠快。」
他追上來了。
等的就是你。
若是我迎麵強攻,他定能輕易躲開,不如誘他追來。
我身形驟停,旋身,右手已握緊憑空凝現的雪色長刀,一聲龍吟震徹天穹,赤焰如血潮倒卷,天地間燃起焚天火海。
龍族絕殺九斬·第六斬,滅世。
龍族的功法剛猛霸道,刀也是我從一位魔王手中奪來的寶物。
萬裡之內,凡物皆斬。
他卻隻漫不經心地一笑,身形自然向左飄退。
我等的便是這一瞬。
右手電筒光再起,一抹凝練到極致的紫芒自我掌心刺出,化作一杆雷霆纏繞的長槍!
這一槍刺出,沒有名字,沒有招式,這隻是我在無數次生死刺殺中淬煉出的、最快的一記直刺。槍出如龍,萬雷齊落,速度已快過了「閃避」這個念頭本身。
這把雷霆長槍,實則是龍族四大鎮天法寶之一「鎮天尺」所化。神魔之戰中,不知多少魔王隕落於此槍之下。
此刻,扶光身勢已老,退路儘封。
槍尖,已向著他心口刺去。
十二道銀光從他腕上閃出,化作十二麵流轉的銀盾,將周身護得密不透風。
轟!轟!
兩聲巨響幾乎同時炸開。我手中長刀應聲而斷,雷霆長槍亦節節崩碎。
那十二麵銀盾重新化為流動的銀光,相互纏繞,靜靜盤回他腕上,複成一枚精緻的銀鐲。
我怔怔望著那鐲子,忽然想起般若耳骨上那十二枚從不離身的銀色骨釘,
「這難道是……般若的護身之盾?」
扶光輕輕點了點頭。
「不可能……」我聲音發澀,「那是她母親遺骨所化……」
他低低哼了一聲:「我也同樣無法相信,鴉九會將『九天神笛』贈你。」
我心頭微微一酸。看來般若當真傾心於他,不止因他形貌風儀,更因這等早已通靈、與心神相連的寶物,若非真心相托,絕無法驅用如臂使指。
我丟掉手中的斷刀斷槍,「如果不是般若,你早就死了。」
扶光神色未動,隻淡淡道:「我從來不打無把握之戰。還從未死過。」
我們靜靜的懸立在虛空中。他大概想起了般若,而我在尋找逃脫的機會。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為何非要娶般若?」他忽然問我。
我沒有作聲。
他悠悠歎了口氣,「這個故事……可能會很長。」
隻要有時間,我就能再去尋找逃脫的機會,我按捺著心中喜悅,連忙點頭,「我有耐心,故事越長越好。」
關於扶光,我知道一些,他曾是神族的笑話。
他是庶出之子,母親隻是宮中教導禮樂的女師。她總穿著一身暗淡的灰袍,踩著式樣老舊的鞋,年紀尚輕,鬢發卻已斑白如雪。
他的父親曾說要娶她,那時他隻是三皇子。
他的父親和哥哥在神魔之戰中戰死後,他成了滄溟皇帝,許多事,身不由己。
為了滄溟國的存續,他娶了領國的公主。
他在昏暗的長廊輕聲喚她,而她隻能垂立長廊一側,向他行禮。
婚禮那日,他的母親在白發間簪了一朵小小的紅花,隨眾人入殿道賀。那朵花是她一生中少有的鮮豔時刻。白發戴花君莫笑,她笑著喝了許多酒。當夜,用刀剜出了自己的心。
自那之後,扶光被鎖進冷宮深處一間幽暗的廂房。一關便是十年。
他在黑暗中長了身高,也浸透了幽暗。他否定自己,也否定所有人。
直到十歲那年,才被賜名放出,成了皇子。
這些流傳的故事,真偽難辨。神族的史話裡,王者的故事多是編纂的傳奇。
扶光笑了笑,異色的瞳孔裡看不出情緒:「你大概聽過一些關於我的事……都是真的。那時我沒有朋友,隻有鴉九待我稍好些。」
他常被兩個皇子弟弟摁著取樂,強行扒開眼皮,逼迫直視刺目的太陽。有時候鴉九在場,會淡淡說一句「夠了」,他們才鬨笑著散去。這雙異色眼瞳,便是那時留下的傷痕。
「我對活著這件事,提不起什麼興趣。」他語氣平靜,「或者說,我從來沒有什麼**。我是一具空殼。他們欺負我,我便任由他們欺負,後來他們反而覺得無趣,漸漸也就算了。」
扶光幼時恨他的父親,長大後,卻常常獨自思忖,父親當年,為何會愛上那樣一個平凡的女子。
直到他遇見般若。
那時我們都還在刺殺小隊,扶光還隻是個名義上的皇子,他本是去探看鴉九的,在神殿的門口遇到了般若。
般若偷了我珍藏的龍草茶餅,正躲在殿外想偷偷吃完,兩腮塞得鼓鼓的。一抬頭,便看見一個清瘦少年靜立在一旁。
扶光原想等她吃完,請她幫忙喚鴉九出來。
般若卻以為他也想要茶餅,含糊不清地說:「這個……很好吃。你明天再過來,我給你帶。」
扶光搖頭:「不用了。」
般若把手裡剩下的幾塊全塞進嘴裡,眼睛亮亮的:「真的很好吃!你明天這個時辰,在這裡等我,我帶給你。」
「真的不用,我是來……」
他的話還未說完,般若已轉身溜進了殿內。
第二天,扶光竟真的又來到那扇殿門前。默默期待了一天,般若沒有出現。
「我本是一個對未來沒有半分期待的人,」扶光說:「可是,某天,你會遇到一個人,她會讓你對明天有所期許,但是卻沒有出現在你的明天裡。」
我冷冷地說:「可是,你殺了般若。」
「她讓我明白,活著的意義,在於擁有**……並且實現它。」他抬眼望來,「為了登上皇位,我與天啟院長老聯手,弑父殺弟;為了與煌炎神族聯姻,對抗你的龍族重甲……我殺了般若。」
他停頓了片刻,「我本不想殺她。可那天……她鬢邊簪了一朵紅花,那麼像我的母親。」
他哈哈大笑,「我本想說是身不由己,好像個受害者……但我不是那種人,我從不可憐自己。我殺了般若,我很想念她。」
他說:「王者手中的刀劍,不僅斬向敵人,有時也得用在至親身上。」
「你和我很像,是同一類人。」他望著我,「我忽然想,若非你我各自背負神族興衰,或許……也能成為友人。畢竟,鴉九傾心的男子,又能壞到哪裡去。」
我輕輕哼了一聲:「我和你一點都不像,我絕不會傷害自己的朋友。」
「不,你會。」
我一字一頓重複:「我、決、不、會。」
他意義不明地笑了笑:「多說無益。你證明給我看。」
他一揮手,左大將軍與五千龍族重甲從他身後的虛空中顯現出來。
左大將軍一臉驚疑,目光掠過扶光,驟然拔刀,龍嘯破空,直斬而去。
扶光隻輕輕伸出一指,便抵住了那開天裂地的一斬。
「你殺錯人了。」他轉頭看我,聲音平靜,「你們,去殺了他。」
左大將軍與五千重甲同時轉向我。他們眼神清醒,布滿血絲與抗拒,手中的刀槍卻迅如疾風,朝我斬落。
「陛下快閃,我控製不了自己!」左大將軍嘶吼著,刀鋒已至我頸側。
我一閃,再閃,繼續閃……
我說過不傷他們,連半成功法也不敢施展,漸漸被五千重甲層層圍在中心。
左大將軍是我的朋友,也是最初隨我征戰的龍族五侍之一。
他們一個心懷大義,戰死沙場;一個忠誠剛烈,被俘自絕;一個武癡求道,遭刺身亡;一個膽小怯懦,卻為我擋刀而死;
而左大將軍,看似魯莽粗豪,實則是其中最聰明的一個。
扶光冷冷地笑:「殺了他們,我就放你走。不要躲,我幫你一把。」
話音未落,他隻輕輕一揮袖。一道無形殺意向左大將軍無聲掠去。
我猛然前撲,伸手抓住左大將軍的肩甲,用儘氣力向外一擲。
我隻感到左側身軀一涼,隨即是遲來的劇痛。左臂與左腿已被斬斷,斷麵平滑如鏡。
扶光遠超於我的修為壓製下,重生之力被徹底鎖死。
原來他說的「幫我」,並非要幫我殺左大將軍……而是要逼我早下決心。
我的速度慢了下來。
左大將軍的刀,刺穿了我的身體。
他滿臉熱淚,聲音嘶啞:「陛下……你為什麼不躲?」
他拔出刀,又毫不猶豫地刺入。我被他緊緊的抱著,想躲也躲不開,痛的渾身抽搐。
扶光依舊立在原處,彷彿從未動過。那雙異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我,「當你看過人性究竟能有多複雜,便不會再輕言善惡。你是不是以為……他們中了我的幻術?」
「難道你收買了他?」我心中一怒,反手一掌將左大將軍拍飛出去。他重重摔在地上。
「你殺了他,你是不是早就想殺他,」扶光仰首,低低地笑起來,「我沒有收買,【逆轉噬魂陣】雖然能將人困在幻境中,但卻隻能……控製了他的身體。」
我怔在原地。
左大將軍卻從地上緩緩爬了起來,雙手扶住腦袋,輕輕一擰,將脖頸扳回原位。
他轉向我,咧開嘴笑了笑:
「我沒事,陛下,一點都不痛。」
話音未落,他猛地張口,噴出一大片鮮血,隨即又重重跪倒在地。
扶光手指微勾,那五千龍族重甲便握緊刀槍,如潮水般向我一步步迫近。
我閉上眼,輕輕歎了口氣,「算了,我死。」
就在這時,
這片暗藍色的時空中,一道微光毫無征兆地透入。
一個身著華服、身形清瘦的女子,突兀地出現在扶光的神域中。
她臉上帶著初醒般的迷茫與驚喜,環顧四周,輕聲自語:
「我……真的飛升了?這裡便是神界麼?」
扶光微微一怔。
就在他心神波動的刹那,那些神兵失去了控製。
左大將軍忽然抬起手中長刀,轉身望向我,眼中熱淚滾落:
「陛下……末將先行一步。」
刀光閃過。
他反手將長刀架在自己頸間,用力一拉——
頭顱滾落,血如泉湧。
彷彿一道無聲的號令,五千龍族重甲幾乎同時調轉刀鋒槍尖,毫不猶豫地刺入自己的身體。
神魔之戰早已結束,龍族亦已複國。
我們明明已走到了漫漫長夜的儘頭,可他們,終究看不到明日的曙光了。
那清瘦女子左右看了看,地上倒伏的神兵、滿身是血的我,以及靜立虛空的扶光。
她遲疑地退後半步,輕聲道:「打擾了……各位請繼續。」
扶光微微一笑,語氣溫和:「走吧,姑娘。此地危險。」
她轉身欲走。
就在那一瞬,一道無形殺意如刀刃般悄無聲息地向她頸後削去。
「沐瑤,躲開!」我嘶聲喊出這個名字。
她腳步一頓,茫然的看著我。
此刻,她剛剛飛升,而我是子不語,萬年之後,我會再遇到她,那時我是**,她是掌管著凡間的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