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彷彿永遠走不到儘頭的幽暗長廊,終究還是被我走了出來。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不滯於色聲香味觸法,境上不染,自生淨心,幻象便破。
生命隻是流經你,而非流向你。要允許萬物穿心而過,也允許它們從不停留。
這些道理我都明白。
隻是我做不到。
每當她的麵容忽然浮現在眼前,我便一次又一次向下沉溺其中……
可我終究走了出來,看見他獨自坐在大殿高台上,麵前同時擺著三局殘棋。月光自穹頂的裂隙傾瀉而下,為他周身鍍上一層流動的銀輝。
一襲月白長袍外罩暗銀紋的深紫外衫,衣襟處以極細金線繡著日月星紋——那是滄溟神族的徽記。銀發如碎光流瀉,在頸後鬆鬆束著墨色絲帶,幾縷發絲不經意垂落鬢邊。
當我靜靜走近,他隻是漫不經心地將目光從棋枰上抬起,唇角彎起極淡的弧度。指尖輕輕一揮,三局殘棋無聲合而為一,空氣中漾開一圈細微的靈力漣漪。
他說:「當天空之子拾起權柄,深淵將睜開第九隻眼睛。」
隨即轉過頭來看向我,微微一笑:「想不到傳說中的暗殺之王、龍族之皇,竟也會被往事緊緊縛住。」
他生著一雙異色眼瞳,左眸沉靜如蒼灰,右眼卻是幽邃的深藍色,彷彿盛著破碎的星辰。
「倒也沒多難,不過才失敗了一百多次。」我自嘲地笑了笑,將手中那管白色玉笛輕輕一晃,
「若不是它,我此刻仍困在幻境裡。我不是那種能將過去徹底遺忘的人……我捨不得。隻是最後實在無路可走,便取出它試著一吹,所有幻象,頃刻消散。」
「九天神笛……」他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震,麵色倏然蒼白,「你從何處……啊,我知曉了。是鴉九。」
我微微一怔。這是自鴉九離開後,我第一次聽見旁人提起她的名字。
「……她還好嗎?」
他已恢複了那副從容模樣,依舊是風度翩翩的神族貴胄,淡淡回道:「我怎會知曉。神界無邊,她若真想尋一處無人之地藏起來,又有誰能找到。」
他的目光仍緊緊鎖在我手中的玉笛上,眼底暗流翻湧:「……你從她手中搶來的?」
「她送我的。」我頓了頓,「……有何不妥?」
「不可能。」他聲音驟然轉冷,一字一頓,「九天神笛乃滄溟神族皇室代代相傳的至寶,唯血脈與誓言皆契者方能執掌。你既未入我族譜,此物若流出……嗬,我知曉鴉九在何處了。」
他忽然低笑幾聲,笑聲裡卻無半分暖意:「怪不得她消失得這般徹底……原是被打入了幽冥之地。」
我抬眼望他,問道:「……你是哪位?」
他立在月華流淌的高台之上,緩緩低下頭來,異色雙瞳中光影明滅:「你當真……不記得我了?那可還記得一掌之約。」
話音未落,他已遠遠地、輕飄飄朝我揮出一掌。
不見罡風,不顯靈壓,甚至沒有半分殺氣。
可我的身體卻不受控製地猛然一顫,全身汗毛倒豎,那是多年遊走於生死邊緣、無數次從絕殺中掙命歸來所淬煉出的本能,一種對死亡最原始、最純粹的直覺。
我的身體比我的意念先做出反應,化成一道閃電,消失在萬裡之外。
立在虛空之中,我回首望去,方纔所在的那片空間,正發生著詭譎的異變。一閃,一滅,彷彿燭火將熄未熄的最後一顫。
不僅僅是那座宮殿,也不隻是鳳棲崯那座高山,而是方圓數千裡的天地,在那一「閃」之間,徹底湮滅;又在那一「滅」之後,憑空重現。
那不是簡單的摧毀與重現。在它消失的刹那,我連「那裡曾存在過什麼」的記憶,都隨之消失了一瞬。
神之一閃,或許是白駒過隙的一瞬,也可能是被抽離的千年萬年。
就在此刻,一道冰冷的聲音自我身後傳來:
「你是不是很奇怪……當時,我為何不殺了你。」
我緩緩轉過身。
他已悄然立在我身後,月白長袍無風自動,身後一道神環幽幽浮現,黑白二色如陰陽流轉,其間縱橫的棋格若隱若現,黑白棋子在其間無聲起落,悄然亮起又寂然隕滅。映照著星辰起落、文明枯榮、神魔征伐的殘影,萬千幻象叢生又破滅。
也就在這一刹那,我終於真正記起他來。
那個曾在我大軍陣前淚流滿麵、顯得懦弱無用的滄溟皇帝。
當時他被我兵鋒所圍,提出與我單獨決鬥,方式竟是互扇一掌。他竭儘全力揮出一掌,被左大將軍搶步擋下,也不過腫了半日。
若那時……他用的,是這樣的一掌。
我若不躲,恐怕不止是肉身湮滅於眾人眼前,連存在過的痕跡,都會從所有人的記憶中,被悄然抹去。
原來並非我放走了他。
而是他,放過了我。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看來你並不懂得這個道理。」他嘴角微微一勾,「我當時不殺你,是因為時機未到。」
神魔之戰中,許多神族並未全力投入,而是暗自積蓄力量,為日後瓜分神界做準備,這並不奇怪。可那時戰爭已結束,我率龍族大軍踏破滄溟,吞其疆土,將其收為屬國,他卻一忍再……我卻想不通緣由。
他彷彿看穿我心中所惑,又是淡然一笑:「在神界,強者便是規則。那時魔族雖敗,但九天玄女尚在,神族聯盟猶存。隻要她在,我便不能過於鋒芒畢露,否則……便是引火焚身。」
「如今九天玄女已被羈押,」我看向他,「所以,你要動手了?」
「她被羈押,不過是眾神所願罷了。神界怎容一人獨大。」他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冰,「所以,我才將你引至此地,今日,便將你除去。」
「我帶來的兵將,你把他們怎麼樣了?」我問。
「區區數千雜兵,也能撼動王者之心。」他哈哈大笑,「你果然不是子不語,沒有半點王族的氣血,都現在這個時候了,你還想著你的那些兵將。」